N北京晚报
环球时报
团播,是乘着直播风口兴起,以团队形式进行劲歌热舞等表演,通过粉丝打赏获取收益的直播形式。这个突然爆火的行业,以“低门槛、高收入、轻松成名”等字眼,吸引着做“明星梦”和“赚钱梦”的年轻人。
但当聚光灯熄灭,身处其中的他们,往往面临的是超长工时的压榨、无时无刻的竞争、工作之外的隐秘规则、暗藏陷阱的合同协议……
状态:每天播至深夜 下播还“写作业”
深夜11点,手机屏幕里的直播间依旧喧嚣。一群俊男靓女带着厚重的妆容,脸庞被补光灯照得煞白,腿被特效拉得笔直修长,他们踩着洗脑神曲的节奏,重复着甩头、扭胯、摸肩、扫腿的统一动作,每十几秒切换一曲,礼物特效在屏幕上不断刷屏,拉票声与PK倒计时的紧迫感交织在一起。
屏幕之外,在30平方米的直播间内,主播们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长时间戴着大直径美瞳的双眼被磨得生疼,边跳还要边盯着面前的一块屏幕,看今天有多少人为他们“上票”(指打赏、刷礼物),还差多少票达到今天的业绩,会不会突然有“嘉年华”“游艇”等大额礼物出现……不知不觉,时针已经指向了12点。
今年21岁的陈悦(化名)曾是其中的一员。有舞蹈基础、从小做着“明星梦”的陈悦,曾经被“无责任底薪、带薪培训、提点20%、每天播6小时”的团播宣传广告打动,进入了一家小团播公司,成为一名团播主播。
“太累了!每天都累到虚脱!”干了一段时间,陈悦发现“每天播6小时”纯属谎言。她所在的团,每天晚上7点开播,她需要下午1点就到公司,化妆需要1个多小时,然后匆匆扒拉几口饭,之后就需要投入练舞,直到7点正式开播。“开场舞要跳40分钟,接着是PK赛,最后是拉票环节。”陈悦说,正常情况下10点下播,遇到PK激烈时或主持人为了让观众多刷礼物而刻意延时的情况,可能会到11点,而很快就要开启第二场直播,结束时往往要到凌晨2点。
下播之后,“工作”还没结束。团队的运营还要拉着她们开复盘会,盘点每个人的表现、谁不够积极、谁的票数不够多。“最难受是还需要‘写作业’,运营会一条条检查。”
陈悦说,“写作业”就是维护粉丝,她需要逐一跟当天为她“上票”的“大哥”“大姐”聊天,从生活琐事聊到情感困惑,稍有怠慢就可能失去“金主”,“一开始没票的时候,运营还会让去别的直播间‘挖’榜一的大哥大姐,求他们来我们直播间看看我”。做完这些,一般就到了凌晨四五点,“每天十二三个小时都要工作,只能睡四个多小时,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机制:量化自身价值 一切为了“打赏”
在团播行业,主播的价值往往被粗暴地量化为“票数”“打赏礼物金额”“每月流水”,每个人仿佛都成了被标价竞拍的商品,一切都是为了引导观众掏钱刷礼物。
“一个新团开播,开始会有一个引流阶段。”从事团播工作的小洁告诉记者,为了能抓住不断进直播间的观众,她们需要一直跳同一支舞,“15秒一支小舞蹈,一分钟跳三轮,不夸张地说,曾经一个小时我跳了至少180遍,一两个小时都不停歇。”小洁说。
等账号有了基础,之后便是更为残酷的PK模式。“日赛、周赛、公会赛、飞行赛……公司会弄各种名目的比赛形式,让主播之间、团与团之间PK,说白了,就是通过营造竞争感,让观众比拼着为主播刷礼物。”小洁说,同团主播间的PK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公司会设立各种奖励噱头:日榜冠军可以获得带薪休假一天,积分周榜冠军可以额外奖励1888元……主播们为了这些奖励,只能放下尊严“求打赏”。
PK的结果,会通过大屏幕即时、直接地显现出来。获票多的主播,会站在C位(中心位置),没票的主播,就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等待着被打上“淘汰”的标签。
赤裸裸的拉票环节,更让许多主播难以接受。“说是‘对着镜头说两句话’,实际是3到5分钟的情感轰炸,卖惨、抱大腿、画大饼,就像是在乞讨一样。”陈悦说。
困境:合同暗藏陷阱 想离职不容易
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的《2025中国网络表演行业团体直播业务现状与发展情况分析报告》数据显示,2025年“团播”市场规模预计突破150亿元,团播直播间日均开播量已突破8000个。
“在我们公司,95%以上的主播都赚不到什么钱,甚至承诺的底薪都拿不到。”陈悦说,在面试时,公司承诺“无责任底薪,每月8000元,永久保底”,但实际上,想要拿到这个底薪,会有许多附加条件,“每个月至少要播满26天,直播时长不低于180小时,而且一个人每月收到的打赏流水要超过4万元,否则就拿不到这个底薪,更不用说提成了”。
而小洁所在的公司,采用“底薪和提成二选一”的模式,如果打赏收入高于底薪,就只能拿提成;如果低于底薪,才给发保底,且工资要押一个月,也就是第一个月相当于白干。
更让主播们进退维谷的是合同陷阱。陈悦一度想要中途离职,但公司却拿出协议表示:合同期限没到,如果想走,得付20万元违约金。无奈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熬完1年合约期,才终于得以脱身。“后来和其他离职的主播交流才知道,其实我们签的根本不是劳动合同,而是合作协议。”
在陈悦曾经的公司,主播的年龄大多在20至25岁。“公司就是利用很多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没什么法律常识,签合同时也不会细看各种条款。”陈悦说,公司里每天都有想走的主播,但往往会被合约里的高额违约金吓退,只能勉强支撑。而主播若想自己停播,公司会要求签一份《停播协议》,规定在合约结束之前,不能在其他任何平台进行直播。
□观点
让团播回归数字文娱本质
当团播日均开播房间数约8000个、日均开播时长达108分钟、年营收即将突破150亿元之时,这种由4至8名主播组队、配有专业控场主持人的新兴直播形态,正在给数字文娱产业带来新变化。然而,在规模扩张的蓬勃态势下,部分团播为追逐流量剑走偏锋,以“擦边暗示”吸睛引流、以“造星叙事”刺激打赏、以“假性陪伴”绑定消费等深层套路,对网络生态的健康根基造成侵蚀。在网信办近日宣布开展的“清朗·整治网络直播打赏乱象”专项行动中,低俗团播引诱打赏被放在重点整治的首位。
当然,整治团播乱象绝非否定其价值,而是剥离低俗滤镜,让团播回归数字文娱的本质。作为数字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团播可以是传统文化破圈的新渠道,也可以是青年创业的新空间,更可以成为连接优质内容与大众需求的新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