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莱臣后人捐给南京博物院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局部),2025年出现在北京一拍卖公司预展中
N澎湃新闻
中国新闻周刊 红星新闻
“南京博物院藏明代仇英名作现身拍卖市场”一事,近日引发关注。
20世纪50年代,中国近现代收藏大家庞莱臣后人曾向南京博物院等多家国有文博机构捐赠了大量珍贵古代书画,其中捐赠最多的当数南京博物院,共有137件(套)之多。然而庞家后人却发现,捐给南京博物院的一件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突然出现在今年北京的一场艺术拍卖中,估价达8800万元。在庞莱臣曾孙女庞叔令的举报与国家文物部门的干预下,拍卖公司对该拍品作了撤拍处理。而当年137件捐赠品中,除了《江南春》,还有4件古画已经不知去向。
庞莱臣后人庞叔令将南京博物院告上法庭,质疑捐赠的名画为何流向艺术拍卖市场。12月16日,庞叔令签署了《强制执行申请书》,正式向法院申请强制南京博物院提供庞家捐赠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等古画的详细流转去向材料。
相关回应
南京博物院:
5幅争议画作系“伪作”
12月17日,南京博物院发布情况说明回应此事。经核查,1959年1月,该院正式接收庞增和先生(庞叔令女士父亲)捐赠的137幅庞家收藏画作。报道中提及的5幅争议画作,1961年经由张珩、韩慎先、谢稚柳组成的专家组鉴定为“伪”;1964年经由王敦化、徐沄秋、许莘农组成的专家组再次鉴定为“假”。上世纪90年代,该院依照《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对该5幅画作进行了处置。目前,该案件正在审理中。
南京博物院将积极配合该案件审理,深入核查该5幅画作的去向,如果发现当年处置过程中存在违法违规行为,将配合有关部门依法依规严肃处理。同时,进一步加强对捐赠物品和馆藏文物的规范管理。关于拍卖市场出现的《江南春》图卷是否为受赠画作,尚待进一步查证。
江苏文旅厅:
成立工作专班联合调查
12月18日,江苏省文化和旅游厅工作人员回应,已经关注到此事,该事件已由江苏省文旅厅牵头成立工作专班联合调查处理,若存在相关违法违规行为,将根据调查结果依法依规处置,最终调查结果将及时对外公布。
事件背后
庞家名誉案 牵扯出的更深疑窦
庞莱臣(1864—1949年)是中国近现代收藏大家,其“虚斋”收藏的历代名画以质量精湛、体系完整著称,被誉为“江南收藏甲天下,虚斋收藏甲江南”。
庞叔令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庞家捐赠的文物现存于故宫博物院、南京博物院、上海博物院、苏州博物馆,并有不少文物为各家博物馆镇馆之宝。我父亲与我于1959年向南京博物院捐赠的文物,都是珍品,不存在伪作,但南京博物院擅自认定五件藏品系伪作的行为,严重损害了我曾祖父及父亲的声誉。其如果认为有伪作,应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共同确认文物真伪。若双方无法达成一致,南博确定不收藏,我们有权将其收回。”庞叔令说,南博不仅没有通知他们,反而还将庞家捐赠的这些古代绘画精品倒出南京博物院,以至于由拍卖公司进行拍卖。
事实上,庞莱臣后人与南京博物院的对簿公堂已非第一次了。早在十年前,双方就曾因一场名誉权案对簿公堂。
捐赠的《江南春》早已易主?
时间倒回至2014年12月26日。为纪念庞莱臣诞辰150周年,南京博物院策划的“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当天开幕,这本是一场彰显捐赠义举、致敬收藏大家的文化盛事。
然而,南京博物院策展人为展览撰写的一篇文章,却像一根尖刺,扎进了庞家后人的心里。文中有一句这样写道:“庞莱臣也没有想到,他的子孙会败落到卖画为生。”
庞家在展览后就此致信南京博物院,要求就这一句话澄清并道歉,但未获回应,庞家就此诉诸法律。这场名誉权官司,庞家最终胜诉。但诉讼过程,却意外扯出了一个更深的疑窦。
“当时在法庭上,南博方面与策展人为了证明我们‘卖画’,拿出了一份关键证据——一份2010年8月底的新闻报道。内容是关于南京艺兰斋美术馆的一件镇馆之宝——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策展人说根据一些报道,此画归于庞莱臣在苏州的女儿,在上世纪90年代被艺兰斋所收藏。”庞叔令说。
明明是庞家捐赠给南博的古画珍品,何以成为对方指控自家“卖画”的证据?
庞叔令通过南博提供的报道并调查发现,庞家人捐赠给南博的国家一级文物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是在上世纪90年代被南京艺兰斋陆挺、丁蔚文夫妇购得,而南京艺兰斋于1996年12月注册。
庞叔令突然想到,必须了解那批承载着庞家家族心血与爱国之情的捐赠,其现状究竟如何?自那以后,庞家开始持续向南京博物院写信,核心诉求很简单:希望查看1959年捐赠的137件(套)藏品的现状。
然而,信件如石沉大海。“南博一直没有回复我们,一直不理睬我。”这种沉默,持续了数年。
《江南春》何以“消失” 又何以现身拍卖市场
2024年10月10日,庞叔令正式提起诉讼,要求南京博物院履行庞家捐赠文物告知义务。此案最终以调解结案,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出具《民事调解书》,要求南京博物院在2025年6月30日前,安排庞叔令查验全部捐赠藏品原件,并就缺失藏品的流转情况予以说明。
然而,就在约定查验日临近前,庞家人突然获悉,北京某拍卖公司5月份的春拍图录上,赫然出现了那幅明代仇英《江南春》,8800万元起拍。
6月底,庞叔令按调解书约定走进南京博物院库房。清单上的137件(套),最终只看到了132件,有5件不知去向。
除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外,还有北宋赵光辅《双马图轴》、明代王绂《松风萧寺图轴》、清初王时敏《仿北苑山水轴》、清代汤贻汾《设色山水轴》四件古画不知去向。查验结束后不久,南京博物院以书面形式给出了答复:这五幅画被认定为“伪作”,已从藏品序列中“剔除”,并进行了“划拨、调剂”处理。
记者在今年拍卖公司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拍卖图录介绍上看到,“该画源于倪云林所作《江南春词》,因沈周先有唱和之作,同时吴门文人如文徵明、王宠、文彭、文嘉、王榖祥、彭年等皆迭相唱和,近日此卷终于现身于拍卖会,实乃艺林幸事。”
据一位不愿具名的艺术市场界人士介绍,当下艺术品市场算不上景气,这一明代仇英《江南春图》现身拍卖场引起巨大反响,拍卖公司起拍价8800万元,“这一名作的艺术性是公认的,流传有序,我们估计上拍后成交会轻松过亿元,没想到这一名作原来是来自南京博物院,拍卖公司进行撤拍处理是明智的”。
马赛克后的鉴定记录 与无法说明的去向
11月20日,庞叔令状告南京博物院正式在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开庭。庭审中,庞叔令的核心诉求是要求南京博物院说明在南博“消失”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等五件古画被“划拨、调剂”的具体流向,并最终将其返还。
据悉,南京博物院向法庭提交了两份鉴定材料,一份是1961年(10月至12月)鉴定书画意见记录(抄本),一份是1964年7月鉴定书画库存意见记录。“其中,一份鉴定书上的王敦化、徐沄秋二人其实是南博工作人员。徐沄秋是搞征集工作的,根本不是书画鉴定专家!”庞叔令说。
现场,这两份证据的呈现方式在法庭也引发了争议。提交的记录复印件上,庞叔令回忆说“大部分打上了马赛克”,仅零星露出“仇英《江南春图》假”的字样。至于专家具体从哪些方面、依据什么标准判定为“假画”,记录中并未展现,南京博物院在庭上也未作进一步说明。
由于南博未能提供画作下落的有效证据,庭审未能达成实质调解。12月16日,庞叔令签署了《强制执行申请书》,正式向法院申请强制南京博物院提供上述五件藏品的详细流转去向材料。
此前一幅《双马图轴》 以230万元被拍卖
12月18日,记者检索发现,2014年6月18日,上海嘉泰拍卖公司在嘉泰十周年春季艺术品拍卖会曾拍卖出一幅北宋赵光辅《双马图轴》,成交价为230万元。拍卖信息显示,该幅图题签为“宋赵光辅双马图。钤印:庞元济印(白)、莱臣眼福(朱)”,庞元济即为庞莱臣。记者多次联系该拍卖公司,均未果。
法律专家
若发现是伪作 应优先让原捐赠人收回
相关法律界人士接受采访时认为,此案涉及多个复杂法律问题:国有博物馆对捐赠文物的管理权限、文物鉴定的程序正义、捐赠人与受赠机构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以及文物“划拨、调剂”的合法流程。
“根据《博物馆条例》和《文物保护法》,博物馆接受捐赠后,应当尊重捐赠人的意愿,对藏品妥善保管。”一位文物法律专家表示,“如果确需处置藏品,应当遵循严格程序,并优先考虑让原捐赠人收回。”
“如果南博认为庞家后人捐赠的古代绘画有伪作,应第一时间通知庞家后人,而不是擅自处理。”北京高思律师事务所律师尹志军说,“若南博认为是伪作,确定不收藏,应当返还给庞家后人。”
“庞氏家族的捐赠跨越半个多世纪,这次纠纷不仅关乎几件文物的归属,更关乎公众对文物捐赠制度的信任。”一位文博界资深人士评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