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胡婷婷

何丹莹/文 受访者供图

时间，能改变什么？

林丽华的答案是：一个只剩100人的空心村，被她用一块手工皂“皂”醒了，外出的人陆续回了家。

林娜的答案是：一对差点离婚的夫妻，在她的诊室里找到了三次引产的答案。如今，那对夫妻的孩子，已经会笑了。

昨日是“三八”国际妇女节。我们想讲述的，不是“女神”的传说，也不是“女王”的叙事，而是一群真实存在于我们身边的福建女性。她们用七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在一个个看似平凡的位置上，写下不平凡的答案。这份答案，写在空心村的振兴路上，写在基因迷宫的出口处。

七年坚守

她把一个空心村“皂”醒了

2019年4月，林丽华第一次去南岩村时，那里还是个常住人口不到100人的空心村，白天几乎见不到人影。

七年后的今天，这个海拔600多米的古村有了自己的手工皂产业，年销售额突破30万元；民宿从一家开到五六十家，返乡的人越来越多；村里规定不能使用除草剂，开始全面实施有机种植，成了全省第一个“零合成洗涤剂示范村”。

改变，从林丽华和她团队的到来开始。

一场讲座，触动了她

林丽华是阳光学院跨境电商学院的英语老师，今年54岁，已有31年教龄。2016年，学校请了一位香港大学毕业的生态学博士黄勤来学校作讲座，讲的是“如何让生活更有智慧”。

那场讲座让她第一次知道：日常用的洗发水、沐浴露等合成洗涤剂，排到水里很难降解，而传统手工皂，24小时就能分解，对人和自然都友好。

“这么好的东西，能不能带到乡村去？”林丽华动了念头。

2018年，她带着学生申报了省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助力乡村振兴：果蔬环保健康洗护用品DIY研发与推广》。项目获批后，她和学院老师施玮一起开始找村庄对接。

福安市潭头镇推荐了几个美丽乡村。那年7月，林丽华应邀参加镇政府开的对接会，南岩村的村干部也在场。他们对手工皂很感兴趣，说这个项目适合他们村。但当时通往南岩的路正在施工，她没能进村。

2019年4月，通往南岩的路修通了。4月20日，林丽华带着团队九个人，拉上做皂的物料设备，再次出发。

进村那天是采茶季节，白天村里静悄悄的，几乎见不到人。晚上，村干部把采茶回来的老人聚到村部，林丽华给大家科普手工皂常识并现场演示制皂过程。

“现场村民们兴致高昂，完全看不到一天农活后的一丝疲倦，颇为感动。”林丽华说。

她在村里转了几圈，发现这里的资源比想象中丰富：漫山遍野的野生花草，光能入皂的就有80多种；村里有上百年的太子参种植历史；家家户户后院的老井，水清得能见底。

上山找花草下山做皂，把村里的植物摸了个遍

项目原定一年就结束。但林丽华没走。“南岩本草皂一定不一般。”她说道。

她和团队的几位老师——薛小玲、曾凌云、叶允清，开启了漫长的驻村服务。四个人都是女老师，两个有留学经历，孩子都还小。但一到周末和寒暑假，她们就往村里跑。

最“狠”的一次，林丽华和薛小玲在村里蹲了一个多月。每天清晨上山找花草，下山榨汁做皂，把村里的植物摸了个遍。

七年下来，林丽华团队累计驻村40多次，驻点工作300多天。

技术从无到有。她们手把手带出了村里的制皂队伍，从最初一两个村民，到如今20多人掌握核心技术。太子参皂、艾草皂、山苍子皂……一款款带着南岩特色的手工皂被开发出来。2021年，产品送检，总有效物含量98%，远超行业标准。

产业从小到大。2020年销售额2万元，2024年达到30万元，累计突破百万元。村里成立了南岩本草文化发展公司，村民以太子参、劳动力入股。

村子从冷清到热闹。民宿从一家开到五六十家，返乡的人越来越多。研学团队来了，干部培训来了，游客也来了。2022年，光是研学收入就突破50万元。

更让林丽华欣慰的，是两件事。

一件是，南岩皂坊盈利后，积极开展每月免费送皂给村民使用。现在南岩村家家户户用自己产的手工皂，替代了所有的合成洗涤剂，成了全省第一个“零合成洗涤剂示范村”。“村民的健康意识、环保意识真的提高了。”林丽华说。

另一件是，村民的厨余垃圾变成酵素，菜园不再使用除草剂。“这说明我们为守住这片青山绿水所作的努力已初步见效。”她说。

很多人问她：七年坚持，图什么？她想了想，说：“我们有了专业以外的一技之长，能被需要，能帮到别人，这就是价值。”她又说，其实自己也被很多人感动着。村里的乡贤王胜熙，退休后全身心扑在家乡建设上；村经合社会长王兴宁，放弃城里的生意回村服务；村里的妇女志愿者团队，大事小情随叫随到。“正因为有这些人的陪伴，我们的扎根不寂寞，很值得。”

在基因迷宫中

她守住下一声啼哭

“我们是不是八字不太合？要不……还是分开吧？”一对夫妻坐在林娜主任的诊室里，丈夫犹豫着说出了这句话。他们曾三次怀孕，都在二十几周时发现胎儿水肿，最终不得不引产。反复的打击让这对夫妻几乎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信心。

林娜温和地看了看他们：“先别急着做决定，我们一起把原因找出来，好吗？”经过详细检查，发现夫妻双方都是地中海贫血基因携带者。这个发现让一切有了答案——他们不是“运气不好”，而是每次怀孕，孩子都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性会是重型地贫。

找到原因后，夫妻俩决定再试一次。第四次怀孕，林娜为他们做了绒毛活检，结果显示胎儿是地贫携带者，可以保留。女儿平安出生。两年后，他们又迎来了一个完全健康的儿子。

这是林娜最愿意看到的画面——把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从绝望边缘拉回来，守护住那一声健康的啼哭。

三次引产后，她帮他们留住一个家

林娜是福建省妇幼保健院医学遗传诊疗中心胎儿医学部主任，主任医师，至今已从医31年。她的工作，是为那些反复流产、胎儿异常的家庭寻找遗传学原因。

那对曾经准备离婚的夫妻，查出双方都是地贫携带者。每次怀孕，孩子都有四分之一概率是重型地贫——这正是他们一次次面对的悲剧。

“你们不是运气不好，只是碰上了这个概率。”林娜耐心解释，“还有四分之一的机会是完全健康的孩子，一半的可能只是携带者。”

明白了原因，夫妻俩决定再试一次。女儿出生后两年，妻子再次怀孕，生下完全健康的儿子。

“他们给予了充分的信任。”林娜回忆，“跟他们讲要做什么检查，他们都会配合。那种信任，让我很感动。”

孩子出生后，夫妻俩来感谢时，林娜说那是她少有的能真正放松笑出来的时刻。

一个漏诊病例，推动试剂盒升级

另一对夫妇来找林娜，也是因为胎儿水肿。

常规检查显示，男方是地贫携带者，女方正常。按照常理，他们不应该生出重型地贫的孩子。但胎儿确实在18周时水肿，没能保住。

林娜建议检查胎儿标本。家属不解：“孩子都没了，检查还有用吗？”

“查清楚这一次的原因，才能更好地帮助你们下一次怀孕。”林娜轻声解释，坚持让他们明白这对未来的意义。

结果出来，胎儿是重型地贫。这意味着母亲一定携带地贫基因，但常规试剂盒没能查出来。林娜马上和实验室沟通，用特殊方法进一步检测，发现母亲携带的是罕见的泰国缺失型α地贫1——这种类型在常规筛查中极易被漏掉。

此后，林娜和团队推动试剂公司把泰国型地贫加到检测试剂盒里。“现在我们再查地贫，这个位点就不会漏了。”

类似的发现不止一次。她和团队还发现了世界首报的codon 36（-C）突变，以及国内首报的codon 30（A→G）和+22（G→A）的β-地贫突变类型。

林娜说，每发现一个罕见类型，就意味着未来有更多家庭可以避免同样的遗憾。

“产前诊断其实有时会让人心里挺沉重的。”林娜坦言，发现问题时，病人已经很难过；查出来没问题，病人又觉得是不是过度医疗。遇到不理解的，只能慢慢沟通，耐心解释。

“我跟病人讲，到产前诊断中心来的，一般是有异常才会转过来。查清楚，一方面是为了了解现在的情况，另一方面是为了将来再生育时能有指导。如果夫妻之一是染色体平衡易位携带者，每次只有九分之一的概率可以正常生育，否则就可能一直面对流产、死胎。如果夫妻双方是隐性遗传病携带者，每次妊娠就有四分之一的概率会遇到问题。病因查清楚，就能避免走很多弯路。”林娜说。

“那些信任我们的病人，那些坚持多次尝试的夫妻，那些生了健康宝宝还回来看我们的妈妈——是他们让我们觉得，这份工作真的很有意义。”林娜说。

问她会用哪三个词形容自己的职业生涯，她想了想，温和地笑了：“坚持，努力，还有探索吧。”

这些年，林娜和医学遗传诊疗中心的同事们就这样站在基因的迷宫里，一个一个，牵着那些曾经迷茫的家庭，慢慢走向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