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最特别的一个，它既是自然节律，也是岁时节日。清明前后，人们祭扫先人，踏青、放风筝、荡秋千，享受春光。这种“哀”与“乐”的交织，被历朝历代的文物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唐代彩壶上写诗

最早的清明“朋友圈”

“寒食元无火，青松自有烟。鸟啼新柳上，人拜古坟前。”长沙博物馆藏的唐代“长沙窑青釉褐彩壶”上的诗句描写的是清明时祭拜先人的习俗。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直接描写清明祭扫的文物之一。

早在商周时期，祭祀祖先就已形成一套庄严礼制。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有一件商代武丁时期的“涂朱牛骨刻辞”，共计160余字，记录着商王占卜的内容——无论是国家大事还是私人生活，商王都要通过甲骨占卜来请示祖先和神明。这种对祖先的虔诚信仰，正是清明祭扫的文化源头。

汉代以后，祭扫坟墓成为普遍礼俗。《汉书·严延年传》记载，御史严氏跋涉千里，清明回家祭扫祖坟。到了唐代，唐玄宗将寒食祭扫纳入国家礼制。寒食、清明合流后，祭扫也就成为清明的节日习俗内容。

到了明清时期，祭扫场景更频繁地出现在民间器物上。一件清雍正年间的青花祭祖圆盘，盘中以牡丹花环绕，上半部分是一儒生弯腰合十虔诚膜拜，下半部分是一官员模样的人单腿跪地、焚香祭祖。画面虽简洁，却生动再现了“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的场景。

贵妃姐妹的清明

哭罢踏青去

“清明日，男女扫墓，担提尊榼，轿马后挂楮锭，粲粲然满道也。”明代《帝京景物略》中描述清明习俗。而在祭扫之后，人们并不急于离去，而是“哭罢，不归也，趋芳树，择园圃，列坐尽醉”。哀思之后，便是春游——这种“哀乐相济”的文化特质，正是清明节最独特的地方。

春风正好，古人不会辜负这样的春光。

唐代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宋摹本，现藏辽宁省博物馆）描绘了杨贵妃的姐妹们盛装出游的场景。画中人物骑马徐行，衣饰华美，仪态从容，虽是宫廷贵族的春游，却反映出唐代“踏青”习俗的盛行。

宋代的春天更加热闹。《东京梦华录》记载：“京师清明日，四野如市，芳树园圃之间，罗列杯盘，互相酬劝，歌舞遍满，抵暮而归。”足见当时踏青的人们，常常游玩至日暮才踏上归途。

祭扫结束后，人们并不会急于回城，而是在郊外风景优美、奇花异木丛生之地举办家宴，或在湖上乘坐彩船画舫，缓缓游赏，饮酒作乐。许多地方在清明节还会举办龙舟比赛，《梦粱录》记载：“此日又有龙舟可观，都人不论贫富，倾城而出。笙歌鼎沸、鼓吹喧天。”作者还特意提及：“虽东京金明池，未必如此之佳。”直言即便是当年闻名天下的北宋东京金明池水上杂技表演，也不及南宋龙舟比赛的热闹。

人们在郊外游玩至日暮，才会收拾行装返回城内。《梦粱录》还特意记载了祭扫与踏青之人的归家场景：“男跨雕鞍，女乘花轿，次第入城。又使童仆挑着木鱼、龙船、花篮、闹竿等物归家，以馈亲朋邻里。”男子骑乘雕花马鞍的骏马，女子乘坐精致花轿，依次入城，童仆则挑着扫墓、踏青时用到的花篮、闹竿等物件，归家后分赠给亲朋邻里，分享节日的美好。

蹴鞠、放风筝、吹笛

古人清明三连玩

云南省博物馆藏的一面宋代“蹴鞠纹铜镜”，背面铸造了男女四人踢球的场景：一人跃起接球，一人伸脚欲踢，姿态生动。蹴鞠在宋代已是全民运动，清明时节，人们在祭扫之后常常就地蹴鞠，尽情释放春日的活力。

天津博物馆藏有一幅清光绪年间的杨柳青年画《放风筝》，画中八人手执风筝，神态各异：孩童拽着风筝奔跑，妇人低头准备放飞，线轮、丝线、高飞的纸鸢栩栩如生。古人相信，清明放风筝可以放走晦气、祛病消灾，有人会故意剪断牵线，让风筝带着晦气远去。天津的“风筝魏”至今仍是国家级非遗。

文人雅士的清明，则多了一份诗意。青岛市博物馆藏有一幅明代蓝瑛的《桃源春霭图》，描绘了春日山坳里和风拂面、桃花竞开的景色。楼阁外、小桥边，溪水中两只小舟会聚，一人吹笛，一人赏乐，畅游桃源。

厦大博物馆的宋代瓷枕

躺平也能踏青

天津博物馆的清代牧童骑牛砚，砚身雕刻牧童横坐牛背、悠然前行，灵感显然来自杜牧的千古名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方寸之间，将诗中的哀愁与希望凝为一体，也提醒我们：清明不仅是节日，更是指导农事的重要节气。

“皇都新景好，清春万家明月一。风清人游乐太平，满朝人圣喜都民。”这是一首回文词，刻于厦门大学人类博物馆藏的宋代绿釉诗句瓷枕上，描绘了“清春时节，春光明媚，人们踏青出游，其乐融融”的太平景象。古人久枕瓷枕，可清心明目，而枕上的词句，恰恰表达了人们对祥和安逸生活的美好期许。

从商代甲骨卜辞的虔诚祷告，到唐代瓷壶上的寒食烟雨，到杨柳青年画中高飞的风筝……这些文物如同一枚枚琥珀，将古人的清明日常生活切片凝固封存下来。

《清明上河图》画的是清明节气吗？

谈论清明节时，人们多会提到北宋张择端的传世名画《清明上河图》。它画的是清明时节吗？这个问题从古至今已经争了几百年了。

有说“清明”当然是清明时节的，也有说是指政治清明的。

第一个站“清明节说”的，当属明代内阁首辅李东阳。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在漫长的历史中，经多个收藏家之手，共有13人留下14个题跋，其中李东阳留下两个。

李东阳写了一首长诗，开篇即是“宋家汴都全盛时，四方玉帛梯航随。清明上河俗所尚，倾城士女携童儿”。

其后的诗句中，也有“花棚柳市围春风，雾阁云窗粲朝绮”“笙歌在楼游在野，亦有驱牛种田者”等句，包含着春天的元素。

诗中的“清明上河俗所尚”是什么意思呢？李东阳又在另一个题跋中解释道:“上河云者，盖其时俗所尚，若今之上塚然。”

意思就是，上河是那个时候的风俗，就像明代上坟扫墓一样。

清代康熙帝应该也是赞成这个观点的，他在诗《题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写道：“天津桥下水粼粼，柳外盘舟夹画轮。想见汴京全盛日，春游多少太平人。”可见，他也认为画中皆为春景。

事实上，就在李东阳提出“清明节气说”的明代，已经有人站出来对此表示质疑。

明代文学家王世贞认为，《清明上河图》所绘景物“于禁烟光景亦不似”。“禁烟”指的就是清明寒食时节民间禁烟的习俗。但仔细看《清明上河图》会发现，画中并未禁烟，甚至还有正在烧饭的船夫。

如果说《清河上河图》中的“清明”与清明节气无关，那这个词又代表着何意呢？

《后汉书》中有“固幸得生于清明之世”之句，明代焦竑在《焦氏笔乘》中提到“必遇清明之世”。可见，“清明”也有政治清明的意思。一些学者认为，张择端以“清明”入画名，是为了称颂“太平盛世”。

（扬子晚报 现代快报 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