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MA08版:史话 上一版   

闽茶 一盏天下事

N据新京报

去年11月底才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中,包括了福建省的6个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分别为武夷岩茶(大红袍)制作技艺、铁观音制作技艺、福鼎白茶制作技艺、福州茉莉花茶窨制工艺、坦洋工夫茶制作技艺、漳平水仙茶制作技艺等。

自古以来,中国人就与茶有着深厚的联系。茶也许不算生活必需品,但对茶的嗜好变化反映了政治、经济、文化背景的变化。而福建茶叶的历史悠久,早在唐代就已产茶,千年以来,饮茶的风尚也经历了漫长的变迁。今天的《史话》就来看看闽茶背后的天下事。

早在唐代福建就已产茶进贡

在建瓯东峰镇的北苑御焙遗址,有一方北宋摩崖石刻,上面写道:“建州东凤皇山,厥植宜茶惟北苑。太平兴国初始为御焙,岁贡龙凤上……”这里就是宋代御用北苑龙凤团茶,也就是最早具备贡茶身份的闽茶原产地。

早在唐代福建即已产茶,苏轼在《叶嘉传》中以拟人口吻,将茶从中原传入闽地的历程娓娓道来:“叶嘉,闽人也。其先处上谷。曾祖茂先,养高不仕,好游名山,至武夷,悦之,遂家焉。尝曰:‘吾植功种德,不为时采,然遗香后世,吾子孙必盛于中土当饮其惠矣。’”随着唐末五代北方士人大举南迁,闽国建立,闽北武夷山区的茶叶种植和加工业迅速兴起。闽国龙启年间(933—934年),建瓯人张廷晖将自家“周三十里”的北苑茶园献给小朝廷后,当地开始进行官焙贡茶的生产。南唐据有闽地后,同样以北苑茶进御。

宋代建州“小龙团” 每饼值黄金二两

宋代,建州北苑茶仍被列为贡品,并颁赐了龙凤模具,以为殊荣。宋徽宗《大观茶论》称:“本朝兴,每岁命自建溪献茶,龙团凤饼因以名冠天下。”由福建转运使丁谓创制的团茶,是将茶叶“杂以香药”制成的,碾碎后方能冲饮。

早先,北苑每年进贡大龙凤团茶各二斤,八饼为一斤。精通茶事的书法“宋四家”之一蔡襄知建州时,改为二十八饼为一斤的精制“小龙团”,以龙脑香入茶,每饼值黄金二两,极为贵重。苏轼在《荔枝叹》中记述:“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宠加。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

元代“御茶园”遗址 尚存于九曲溪之畔

不过,虽然建瓯北苑也属于“大武夷”范畴,武夷茶和北苑茶同属建州茶,但仍然因产地不同而被区分对待。尽管蔡襄很欣赏武夷茶,认为品质在北苑茶之上,可惜由于山区烘焙技术不佳,又贪图利润以次充好,因此世人不甚看重。

直到元代,在武夷山设置茶场官员和官焙,将武夷茶选为贡茶,名声方才不胫而走。

元代的“御茶园”遗址,今日尚存于武夷山九曲溪的四曲之畔。当时,茶园东侧尚有祭祀茶神的“喊山台”,每年惊蛰,崇安县令率茶园官员场工宣读祭文后,众人齐呼:“茶发芽!茶发芽!”堪称与茶有关的一大信俗盛事。

不喜武夷茶的袁枚 品茗后得真味

自元代开始,武夷山的晒青、蒸青散茶,已与饼茶并行不悖。随着饮茶习惯变迁,散茶取代饼茶成为主流,明太祖朱元璋更因饼茶靡费,诏令改芽茶入贡。此时的武夷茶与今日已经愈发接近。虽然嘉靖三十六年,武夷山255年的贡茶历史被废止,但武夷山的茶名,已闻名遐迩。

明末清初,随着工艺改进,武夷茶由绿茶逐渐转为今日的乌龙茶型岩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写道,“余向不喜武夷茶,嫌其浓苦如饮药。”但一次武夷山之游,用上了小盏啜饮,武夷岩茶的韵味,终于在美食巨擘口中流芳:“先嗅其香,再试其味,徐徐咀嚼而体贴之。果然清芬扑鼻,舌有余甘,一杯之后,再试一二杯,令人释躁平矜,怡情悦性。”

闽茶背后的国际格局

武夷茶不仅广受国人喜爱,更被客商销往世界各地。在海禁严厉的时期,茶叶除经由“广州十三行”外销,还经由江西铅山,取道汉口北上,由晋商贩运至口外、库伦、恰克图等地,最终输入欧洲。

海内外对武夷茶的需求惊人,仿冒品也就应运而生。道光年间,梁章钜《归田琐记》述,“武夷九曲之末为星村,鬻茶者骈集交易于此。多有贩他处所产,学其焙法,以赝充者,即武夷山下人亦不能辨也。”彼时,武夷茶已经分为四等:“今城中州府官廨及豪富人家竞尚武夷茶,最著者曰花香,其由花香等而上者曰小种而已。山中则以小种为常品,其等而上者曰名种,此山以下所不可多得,即泉州、厦门人所讲工夫茶,号称名种者,实仅得小种也。又等而上之曰奇种,如雪梅、木瓜之类,即山中亦不可多得。”西人推崇的“正山小种”,得名即源于此,以“正山”区别于“外山”标明产地,以“小种”标明品类,但它其实是一种发酵型红茶,其工艺起源于军队过境以茶青为垫包宿营,茶农以松针炭焙烘干“抢救”的一次意外。

也正是在道光年间,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闭关锁国的大门。在《南京条约》中,英国要求开放福州港通商,这是除早已进行通商贸易的广州之外,“五口通商”中唯一新增的省会城市。为何即使清政府强烈反对,英国也要让福州成为通商口岸呢?这是因为福州是离武夷山最近,又有闽江水路沟通的海港,相比广州节约了3/4的里程,会极大地促进武夷茶的贸易。

起初由于地方官员暗中阻挠,西方商人在福州一无所获。直到太平天国运动导致广州和上海外贸瘫痪,1853年福建巡抚王懿德奏请“暂驰海禁”,福州的茶叶外贸终于兴起。美国旗昌洋行更进一步,携巨款深入武夷岩茶产区采办茶叶。该年,福州运出茶叶高达595万磅。从福州输出武夷茶,不仅保证了数量供应稳定,由于路程缩短,从福州运往伦敦的头春新茶比往年还提前两个月之多,受到消费者热捧,故而英国造船师专门设计了“中国茶叶飞剪船”,让武夷茶快马加鞭运到英国。于是很快,福州运往美国的茶叶已是广州的两倍有余。

然而,进入20世纪,武夷茶的对外贸易由盛转衰,也正是在福州开埠之后种下的因果。1849年,受东印度公司派遣,著名“植物猎人”罗伯特·福钧来到武夷山,将珍贵的茶树树苗和树种偷运出国,还带出了8名制茶师,一起前往印度大吉岭试验种茶。经过多年努力,武夷山“大红袍”的苗裔大吉岭红茶,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高香红茶,茶叶种植还推广至印度全境、斯里兰卡、缅甸等英国殖民地,最终在国际市场上击败中国茶叶。一个陈旧的老帝国,面对新型帝国从政治到经济方方面面的侵略而乏力抵抗,武夷茶的兴衰,是这段历史的一个小小缩影。

不过,如今我们又可以自豪地说,今日武夷茶的复兴,由中国人自己主导。大红袍作为武夷岩茶的代表,原本仅产自九龙窠生长的六株近四百年的母树,价逾黄金,普通人无从问津。1994年,福建省武夷山生物研究所进行的大红袍无性繁殖研究取得成功,在此之后,与母树基因完全相同的茶苗,便可自由生长在与九龙窠相似的茶园里,将大红袍的“岩骨花香”传播到千家万户。

历经五代、两宋、元明清直至今日,千年来的武夷茶史,实为一部以武夷山区为中心,闽江流域为纽带的地方小史。“茶中天下事”,真是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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