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MA08版:焦点 上一版   

乾隆的烂诗帮了科学家的忙

《当代生物学》封面图

长江江豚(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白鱀豚馆提供)

“豚入息风银月澄,龙出听讲黑云起。”昔年,清朝乾隆帝四下江南,泊舟焦山。是夜,明月高悬,江面如练,忽见江豚破浪而出,跃影如弓,划破一江寂静。他当即挥毫写下《游焦山》。

诗中所述的是1765年的长江。这位以高产著称的皇帝不曾想到,200多年后,这首艺术价值有限的诗作,竟会因其珍贵的生态记录,成为科学研究的一部分。最近,《游焦山》中的诗句以及当年乾隆帝乘龙舟下江南的情景,登上国际学术期刊《当代生物学》封面。

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以下简称水生所)与复旦大学合作,通过系统梳理1400年来724首古代诗词,还原了江豚的栖息地变迁,为淡水江豚保护工作提供了历史基线和科学参考。

科学向古诗“问路”

且循诗痕觅豚踪

如果长江有“记忆”,脸上看起来总是挂着微笑的江豚就是跃然其中的灵动音符。

长江边长大的水生所研究员梅志刚自小就对江豚充满敬意。长辈曾教导他,江豚“通灵”,能预知风雨和鱼群数量。若江豚频繁浮出水面,多半风暴将至,伤害它们会带来厄运。这些口耳相传的古训,蕴含着先辈们对这种自然精灵的信任与敬畏,也让梅志刚在无形中萌生了了解与守护江豚的初心。

在论文通讯作者梅志刚看来,对保护江豚的研究必须有一条“历史基线”作为对照,其中的关键问题是:“江豚曾经生活在哪里,数量有多少?”

复旦大学教授刘佳佳是团队合作者,也是论文通讯作者。最初,他提议查阅地方志。

随后,梅志刚的博士生、论文第一作者张瑶瑶便开展地方志查找工作。然而,地方志中,江豚的记录寥寥。“它们不上桌,也不上榜。”张瑶瑶说,“一方面,江豚‘不可食’,早在曹操《四时食制》中,就有‘大如百斤猪,黄肥,不可食’的记载。另一方面,它们温顺无害,不扰人类,不像猛兽般引人关注。”

既不美味,也不凶猛,浩如烟海的文字中,难觅豚踪。

就在搜寻无望几近放弃之际,一次偶然的发现令梅志刚和张瑶瑶喜出望外。他们无意间在县志中搜“豚”字,看到其“艺文志”中包含了大量与长江江豚有关的诗词。此外,关于长江江豚的诗词也有过书籍出版。

长江流域的舟楫声中,藏着中国文人最细腻的自然观察。自古以来,迁客骚人行路之时,水路无疑是在崇山峻岭间的捷径,沿途山水便成了诗词素材。而长江江豚因体型较大、常浮出水面呼吸,便自然成为诗行里的常客。

那么,可否跟随一代代文人的笔墨寻觅江豚的足迹?经过精细化思考后,他们决定以此作为突破口,追踪江豚繁衍生息的“历史基线”。

五万首诗七百多个“答案”

浮沉诗海辨豚影

在诗海里寻觅豚影,比想象中更复杂。

研究团队首先借助中国国家图书馆、籍合网、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等数字化平台,遍查《全唐诗》《全宋词》《明诗综》《全清词》等诗集,以及县志“艺文志”中有关“豚”“豚鱼”“江豚”“江猪”等的记载。

然而,“豚”并不总是江豚。在古汉语中,“豚”常泛指猪,“河豚”也常常混入其中。例如,苏轼在《元修菜》中写道:“那知鸡与豚,但恐放箸空。”作为菜肴的“豚”,显然与长江江豚无关。

为避免误判,他们逐句推敲语境、辨析词语搭配,凡是与猪肉、祭祀、家畜、菜肴相关的,悉数剔除;而那些与江水、舟行、风浪、飞鸟等自然场景一同出现,还伴随“拜风”“追浪”“拍浪”等画面的,才可能是江豚的真实目击记录。

他们前后检索了5万余篇古诗词,但这只是第一步。

就算诗词中确指江豚,还需判断诗人是否亲眼所见。古代诗人风格各异,有人写实,有人托物言志,有人则纯粹虚构想象。研究团队必须查阅诗人生平、行踪与写作背景。“我们还会考查诗词所描述地点是否确属长江水系,以及诗人是否经过此地。”张瑶瑶解释说。

例如,韩愈的《岳阳楼别窦司直》一诗明确写于岳阳,诗中“江豚时出戏,惊波忽荡漾”就为江豚的出现地提供了有力证据。反之,那些无从考据的作品,则被排除在外。

层层筛选后,724首可靠的“江豚诗”浮出水面。其中50%(362首)有具体的地理位置,78%(281首)指向长江干流,14%(51首)见于支流,8%(31首)落于湖泊。这些诗句如同一枚枚时空邮票,为科研提供了重建历史分布的关键线索。团队将长江流域划分为 1056个30公里×30公里的网格(以应对千年地貌变迁的复杂),通过空间建模得出结论:江豚分布范围从唐朝的169个网格锐减至现代的59个,1400年间收缩了65%。诗行里的零星记录,被科学拼贴成一幅清晰的生态变迁图。

盛唐水韵:

江豚时出戏

“江豚涌高浪,枫树摇去魂”,这是唐人元稹笔下的长江日常。尽管研究中仅筛出5首提及江豚的唐诗,但寥寥数笔已勾勒出鲜活的生态图景。唐朝江豚的活动范围覆盖了长江中下游及周边湖泊,彼时的长江,干流与支流、湖泊血脉相通,江豚可自由穿梭觅食、繁殖,169个网格的分布范围,正是盛唐长江生态良好的最佳注脚。

这些写下不朽诗篇的唐代诗人,或许在无意中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自然观察者”。他们在“歌以咏志”的抒情过程中,以诗为笔,为后世记录下了长江流域生态系统的珍贵历史画面。

宋元江湖:

江豚吹浪腥

进入宋朝,江豚在诗中的身影渐密。38首诗词里,“水鸟眠沙黑,江豚吹浪腥”“雁影落纷纷,唤起江豚”的描述,勾勒出江豚与水鸟共生的画面。此时的江豚分布虽较唐朝缩减,但仍活跃于长江干流及周边湖泊,尤其在江南水乡的诗行里,江豚吹浪的气息成了江湖的标志性符号。

到元朝时,江豚虽仍在干流活跃,但支流与湖泊的记载开始减少。许是由于逐渐成熟的农业开发,江豚的栖息环境正发生着微妙的改变,滔滔江水之上已开始泛起了生态扰动的涟漪。

明清余晖:

豚逐银波月色浮

明清两代是“江豚诗”的黄金时代。明朝177首、清朝477首的记载,几乎让江豚成了文人笔下最熟悉的水中生灵。这一时期最为著名的“记录者”之一,便是创作了35000余首诗的乾隆皇帝——他在南巡镇江游览时写下了“豚入息风银月澄,龙出听讲黑云起”,为江豚分布留下了珍贵记录。

此时江豚的分布网格仍达142个,虽较唐朝减少,但仍是现代的2.4倍,长江流域的干流、支流与湖泊中都有它们的踪迹。然而,在繁荣景象的背后,生态危机已悄然滋生。自19世纪中期起,随着人类在长江流域活动的不断扩展,不经意间阻隔了支流与干流的自然连通。江豚赖以生存的栖息环境,正逐步受到侵蚀,其命运的转折,也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启幕。

百年骤变:

从诗中常客到极危物种 守护诗中的最后豚影

从清朝的142个网格到现代的59个网格,江豚分布范围在短短一个世纪内“腰斩”:长江干流分布从唐朝到现代减少33%,而支流和湖泊中,这一比例高达91%。曾在诗中“夜拜风”“任沉浮”的江豚,如今已难觅踪影,长江江豚已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极危”物种,正面临从现实中消失的危险。

与江豚命运相似的,还有长江其他“水中国宝”。白鱀豚和白鲟已在近几十年功能性灭绝,淡水巨型动物的集体衰退,构成了长江生态系统的“无声悲歌”。江豚的故事,只是这场全球性淡水生态危机的一个缩影。

但诗歌也给了我们希望。它提醒我们,长江江豚曾用千年以上的时间跨度证明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可能。近年来,长江禁渔、栖息地修复等措施的实施,让江豚身影时有回归。或许不久的将来,当我们乘舟江上,便能再遇见诗中“豚逐银波”的景象。

(综合科普中国、中国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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