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由福建师范大学首创的中国“琉球学”学科项目，入选中国历史研究院 “绝学”学科扶持计划2025年度资助学科，是全国入选的六项“绝学”学科之一。这门探究古琉球（今冲绳）与中国历史渊源的学问，由此进入更广阔的公众视野。

今天的《史话》一起来看看那段被“绝学”重新打捞的福建与琉球的往事。

闽人三十六姓

受明太祖派遣移民琉球

“中国的语言很有意思，讲琉球学是‘绝学’，有两层意思。”说起“琉球学”入选国家“绝学”学科，福建师范大学中琉关系研究所所长谢必震解释，一是“绝”，很棒、很好玩的意思，正如琉球学的研究引人入胜；二是琉球国已不复存在，研究者寥寥，从这个意义上讲，它是冷门绝学，但琉球学研究很重要、很有价值。

“明清时期对外交往规定，福建通琉球、浙江通日本、广东通东南亚等国。”谢必震介绍。

琉球国位于中国台湾岛与日本九州之间，即今日冲绳地区。

明洪武五年（1372年），明太祖朱元璋派行人杨载从福州启航，携诏书抵达琉球中山国。彼时琉球尚处“三山分立”时代，物资匮乏、航海落后。中山王察度敏锐抓住机遇，率先归附明朝，派弟弟泰期回访朝贡。

随后，山南、山北二国也相继加入朝贡体系，整个琉球正式成为明朝藩属。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明太祖朱元璋曾派遣善操舟桨者闽人三十六姓移民到琉球，促进琉球社会的繁荣和进步，实现了“万国津梁”的鼎盛。

福州专设柔远驿

接待琉球使团

谢必震考证，当年琉球使团入华，仅25人赴京进贡，其余皆留居福州，或经商，或求学，或研习技艺，福州专设柔远驿接待琉球使团和求学学生。其中有水土不服或染病离世者，长眠于福州仓山的琉球墓群。

位于福州台江区琯后街21号的柔远驿，现辟为“福州对外友好关系史馆”，馆内收藏不少福州与琉球往来的史迹展品。琉球墓群保存良好、修葺整齐。它们是福建与琉球和平交往与血脉亲情的见证。数百年来，闽人三十六姓后裔从未断过寻根的脚步，成立了久米崇圣会等组织，每年组织人员来闽，寻访祖祠、对接族谱、祭扫先辈，其宗族谱系在时代的变迁中未曾中断过。

每天一只鸡两斤肉

琉球留学生待遇超好

说起琉球人在福州的逸闻轶事，谢必震兴致盎然。“明清时期对琉球留学生的照料极为周到，他们被按照‘通事’（翻译官）的规格接待，每人每日供给一只鸡、两斤肉，吃不完可折银两留存，冬有皮袄，夏有凉席，待遇之优厚，远超今人想象。”

这批来自琉球的精英学子在福州广泛学习中国的历法、风水、医学、纺织、冶炼、音乐、舞蹈等知识，更好地了解中国的社会制度、儒家思想、生产技术和科学文化。学成回去后，他们成为推动琉球社会进步和闽琉交往的中坚力量，同时也将中华文明深度融入琉球的文化肌理中。

朱元璋亲自

当留学生的“时尚顾问”

从琉球历史的相关资料中得知，古代琉球国向中国派遣官生是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开始的，到万历七年（1579年）共派官生23批80余人。清朝建立以后，从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开始，到同治十二年（1873年)共派官生9批计49人。

明朝时，琉球留学生的衣食住行，严格遵循着大明最高学府的规制。有一位重量级“时尚顾问”在操心他们的穿搭，而且一出手就是全套高定。这位顾问不是别人，正是朱元璋。

《琉球国志略》记载，洪武二十五年，首批琉球官生入学位于南京的国子监，朱元璋便大手一挥，给了份“顶级入学大礼包”：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的衣裳鞋袜都备齐了，还额外发了一笔“安家费”零花。

这还没完，到了秋天，老爷子又惦记着他们，追加赏赐了高档绸缎衣、新鞋新袜以及铺盖被褥。

永乐年间，礼部尚书感慨一句，这群留学生待遇比唐朝对新罗、百济留学生好太多。

结果明成祖朱棣来了一句：“远方慕中国礼义，故遣子入学；必足于衣食，然后乐学。”让孩子们穿暖吃饱，才有心思好好学习。

冲绳街头的 “福建印记”

时光流转至今，若再踏足琉球，依然能从当地一些独特的习俗中，清晰辨认出源自福建的深刻印记。

琉球国宴“复刻”福州味道

所谓“民以食为天”，在琉球人生活中，饮食是受中国文化影响比较显著的领域之一。

如今在冲绳，当地人餐桌上的炖猪腿、醋拌猪耳朵、酱油烧猪蹄、苦瓜炒肉等菜品，无一不洋溢着浓浓的闽地风情。

这份饮食文化的传承，在历史档案中有着更为华丽的见证。

清同治五年，琉球尚泰王的册封国宴菜谱，简直像是一份从闽地漂洋过海而来的高级宴席单：汤品是极具福州特色的小文蛤鲜丝瓜汤和紫菜山东粉；点心是经典的黄米糕、千页糕，以及夹肉火烧。

漂洋过海的福建瓜果

在当地电视台对本地居民的调查中，紫薯被认为是最具有冲绳特色的食物。紫薯是甘薯的一种，又叫“红薯”“番薯”。明朝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福建人‌陈振龙将红薯从菲律宾（‌吕宋）引入‌福州。

明代后期，甘薯又通过海路传到琉球。琉球官修书籍《球阳》多次出现琉球人引入番薯的记载。

除此之外，琉球还有许多农作物直接来自中国。明代万历年间出使琉球的夏子阳就发现当地很多菜蔬，如“瓜、茄、姜、蒜、葱、韭、菔（萝卜）、芋；更有波菱、山药、冬瓜、薯、瓠之属”，都是从福建移植而来（“皆闽中种”）。而清乾隆年间出使琉球的周煌也记载：“荔枝、龙眼（二种皆自闽来，不甚繁植）。”

琉球“爬龙船”来自福州方言

划龙舟是端午期间福建传统民俗活动，冲绳也有端午节“赛龙舟”的习俗。

爬龙船自明代传入琉球，已有数百年历史。福州方言“划桨”的动作称“扒”，与“爬”同音，故赛龙舟又被称作“扒龙舟”，琉球“爬龙船”的名称便源于此，如今也成为两地友好交往的生动见证。

琉球史书《中山世谱》记载：“每年五月，龙舟竞渡，是又三十六姓闽人至国，然后始造此舟，竞渡于江云尔。”至清代康乾时期，琉球已形成稳定的龙舟竞渡传统。始纂于清乾隆八年（1743年）的琉球官修史书《球阳》，生动记载了琉球龙舟竞渡的盛况：“自（农历）四月二十八日至（五月）初二日，竞渡唐荣前江。初三日浮于西之海。初四日竞渡于那霸港。”龙舟竞渡一连七日举行，可见琉球百姓对其喜爱的程度。

爬龙船比赛结束后，琉球还有将龙船的龙头龙尾置于宗庙祭祀的习俗。这种做法与福建部分沿海地区“龙舟入庙”“封龙目”的传统颇为相似。

琉球爬龙船除在端午时节举行比赛外，还曾出现在中秋节和重阳节琉球国王招待册封使臣及王公大臣或为册封使臣饯行的宴会上。明代闽籍册封使萧崇业在《使琉球录》中便记有此事：“八月，（王）请赏中秋节……二十四日，张饮水亭，观龙舟之戏。法效华人，运舟俱大臣子弟，各簪金花、具彩服，和歌以示矜奋。”

清代册封使徐葆光在《中山传信录》中记载：“重阳宴为龙舟戏，设坐于此埠之上。先设木阁于埠上，结彩数重，毡席四周，王揖客坐定，龙舟三式与福州所见略同，梭长三丈余，桨二十八人……”

赛龙舟现今已成为冲绳极具影响力的赛事之一。其中，颇具观赏性的项目当数“龙舟翻覆”。比赛规定：每当龙船行至赛道中央时，各选手必须使龙船倾覆，并在水中迅速扶正，快速将船中积水舀出，从而继续比赛。

当地人认为，翻船时涌入的海水能带走晦气，而全员安然返岸则被视为得到海神的庇佑。这与福建漳州“送王船”焚船驱邪有异曲同工之处，也暗含了海洋生活中“以赛练技”的智慧。

从朝贡贸易到文化交融到后世寻根，福建与琉球之间的往来，早已不是简单的宗藩关系，更是深厚的情谊。

（综合海丝国际传播中心、福建日报、东南网、现代快报、北京晚报、国家人文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