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
李荣浩写这句歌词时,定然是想到了李太白的潇洒、才气和斗酒诗百篇。可他万万没想到,十多年后,这句话竟然“应验”了——不是他真成了诗仙李白,而是自己写的这首《李白》,让他实实在在体验了一回李白式的“糟心事”。
前两天,李荣浩在微博公开发声,单依纯在深圳演唱会上唱了他的《李白》,并未获得授权。对此,单依纯道歉了。
李荣浩好歹还能发微博质问,遭遇侵权能当场讨个说法。这份待遇,可比李白强多了。这位一千三百年前的诗仙,或许是中国文学史上“被侵权”最严重的一位。他的诗作被篡改、被删减、被冒名顶替,“被侵权”的方式五花八门,且持续了上千年。而他自始至终都无从申辩。
李白被侵权多严重
且听龚自珍怎么说
先说说李白“被侵权”有多严重。
清代文人龚自珍,我们小时候都背诵过他的诗句——“我劝天公重抖擞”“化作春泥更护花”,皆是流传千古的名句。
龚自珍治学严谨较真,曾花二十天时间,逐篇梳理李白诗集,朱笔点真,墨笔划假。最后他得出一个放在今天足以冲上热搜的结论:“李白集,十之五六伪也。”
意思是:流传下来的李白诗作中,半数以上都是伪作。
他逐一甄别后,认定真正的李白诗作只有一百二十二篇。
苏轼也帮李白
打过假
龚自珍并非头一个打假的人。在他之前,苏轼就干过这活儿。
一日,苏轼偶然读到一首题为《草书歌行》的诗,写的是狂僧怀素的草书,开篇便是“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读来确实颇有几分气势。可再往下读,读到“笺麻素绢排数厢”时,苏轼眉头一皱,把诗稿往桌上一拍,冷笑道:“村气可掬。”
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土得掉渣。
苏轼可是宋代的文坛盟主,鉴赏力极高。
他读过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读过“飞流直下三千尺”,深知李白诗文自带超凡脱俗的气度。
李白能写出“笺麻素绢排数厢”这般如同杂货铺掌柜记账的句子?实在难以想象。
苏轼当场就下了定论:这诗不可能是李白写的!
为何会出现这么多伪作?归根结底一句话:李白名气太大了。自唐代起,便有人将他人诗作安在他名下;到了宋代,书商更狠,为了赚钱,把大量不知名的诗塞进李白集子里售卖。
这与如今网上流传的那些“李白预言藏头诗”一个路数——管你真假,挂上李白的名,就能引来围观与转发。
如果李白活到今天,他大概会发一条微博澄清:“我没写过这首诗,别转了。”
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二创粉”出手
为李白改诗
被侵权了上千年,要说一点不难受,未免不切实际。
但李白生性豪放洒脱,以他那“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性子,你要说有人改了他的诗、冒了他的名,多半也会饮酒一笑,懒得计较。
但李白的“粉丝”们不答应。李白的一些“二创粉”,嫌别人改得不好,就自己上手改。
李白名作《静夜思》,家喻户晓的版本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不过,天津一位老课本收藏家李保田先生手中,有一本100多年前的日本习字教科书中,刊登全诗是:“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那么,到底是“明月光”还是“看月光”,是“望明月”还是“望山月”?
“《静夜思》至少应该有四种版本。”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蔡丹君副教授在接受专访时曾介绍,中华书局出版的《李太白全集》是清代王琦的注本,是以宋蜀刻本《李太白文集》为底本的,“这个版本是‘看山月’,它跟后来的版本都不太一样。一般,我们也以这个版本为‘原版’”。
蔡丹君副教授介绍,明代时,这首诗就被改动了。明代李攀龙《古今诗删》中,只改第三句为“举头望明月”,明代曹学佺的《石仓历代诗选》,将第一句改为“床前明月光”。《千家诗》吸收了这两处修改,《静夜思》就成了现在大家熟悉的模样。到了清代,“蘅塘退士”孙洙编撰《唐诗三百首》,采用了《千家诗》的“望明月”这个版。
不过,在清代,“山月版”仍有一席之地。“清康熙年间的《全唐诗》中,《静夜思》仍然用的是宋蜀刻本。”蔡丹君副教授说,到了清乾隆年间,沈德潜出了一部《唐诗别裁》集,其中该诗保留了宋蜀刻本的一部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看顾炎武
如何为偶像“护文”
还有一类“粉丝”,看不惯别人瞎改,直言痛斥。
明末清初有个大学者顾炎武,是李白的铁杆“粉丝”。
他在《金陵杂诗》中写道:“江月悬孤影,还窥李白楼。诗人长不作,千载尚风流。”
到南京还专门去寻访“李白楼”,那股子追星的劲头藏都藏不住。
他顶瞧不上上面那帮“二创粉”,直言:“万历间,人多好改窜古书。人心之邪,风气之变,自此而始。”大意是:你们这帮人,动不动就替古人改文章,改完了还觉得自己有功。这叫“帮忙”?这叫糟蹋经典、败坏风气。
红杏为诗
三次出墙
说到“侵权”,其实古代抄袭曾出现技术化。
唐代诗评家皎然在《诗式》中,把“偷句”分为三种:偷语、偷意、偷势。偷语是直接抄,偷意是偷创意,“偷势”是在原作上有创造。
宋代时偷句很普遍。一是“宋人生唐后,开辟真难为”,二是宋代重科举出身,为了科举成功,读书人从小便学写诗。为科举而写诗,多属速成。
比如“一枝红杏出墙头”,出自唐代吴融的《途中遇杏花》,先被陆游抄走:“平桥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
后被叶绍翁抄走:“应怜屐齿印苍苔,小叩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因抄得巧妙,偷语反成正宗,吴融、陆游之作被遗忘。
对于抄袭,唐宋文人态度微妙,一边用“不是师兄偷古句,古人诗句犯师兄”讽刺,一边又对抄得巧妙的作品大加赞赏。
李荣浩的“潜台词”
也是李白的
说回这次的风波。
李荣浩在长文中特别谈到单依纯版《李白》:“我认为没有改变,从和弦到律动,把真鼓换成了电鼓。”他还强调了一下:“所以我不知道要评价什么。”
这话乍一听是技术层面的点评,细品却有另一层意思。他原本大概是有所期待的,以为新的演绎会拿出点新东西,结果听下来也就这么回事。
若李白尚在,或许也会有相似心境。
杜甫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李侯即“诗仙”李白,阴铿是南朝梁陈时期的著名诗人。杜甫这句诗的大意是:李白的诗歌中常常有很美妙、上口的文句,写得像阴铿的诗句那样好。李白《古风五十九首》中,有多少是借了前人的句式、化用了前人的典故?但李白化用别人的句子,还回去的是自己的山河。
龚自珍怒斥李白集“十之五六伪也”,愤怒的不是“侵权”,而是李白真正的诗才被埋没、曲解;苏轼讥讽《草书歌行》“村气可掬”,气的也不是“谁偷了李白的东西”,而是“这种烂诗不配挂李白的名字”;顾炎武痛骂“好改窜古书”的人,指责的是“人心之邪,风气之变”,是治学态度不端正,而不是“你侵犯了李白的著作权”。
古人争的是“真伪”,不是“权利”。一词之差,隔着千年的距离。
但说到底,众人守护的始终是同一件事——作品被尊重,创作者被看见。
(现代快报 每日新报 北京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