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落雨声,伴我到儿时,它就站在屋顶上看着我们长大。”滴水兽,是不少闽南人共同的儿时回忆。
今年初,《滴水兽大发现》由福建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这本凝聚20余年田野拍摄心血的图录,将麒麟、鳌鱼等常见造型与八仙、戏曲人物乃至“李白醉酒”等罕见造型的滴水兽一并收纳,让独具特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晋江磁灶窑滴水兽制作技艺,顺着墨香,被更多人看见。
滴水兽,是闽南独树一帜的建筑排水构件。雨天,它们引水成帘,护檐洁壁;晴天,它们是艺术品,从构造到色彩,从外形到图案,无一不与红砖古厝浑然相融。它们或踞于燕尾脊尽头,或静卧瓦檐转角,融着游子不忘家乡的深情,让闽南文化在历史建筑上开出了花。
从南洋归来的“吉祥物”
在中国古代,最早的滴水神兽见于燕下都遗址,古人把板瓦瓦口设计成伸出的鸟形,使屋顶的雨水流至鸟腹,再通过高昂的鸟嘴飞溅而出,一场大雨就可以让整座建筑出现“千鸟吐水”的奇观。
闽南滴水兽的故事,始于百余年前的“下南洋”浪潮。清末民初,许多闽南人外出谋生,在异乡发家后又荣归故里。他们将当地建筑风格带回了家乡,融合南洋西式滴水嘴兽与闽南传统螭首散水智慧,以石灰、水泥、陶瓷为材,通过灰塑、剪瓷等工艺成形,既延续了西方建筑的排水巧思,又被赋予浓厚的东方祈愿。一时间,泉南乡野中,一幢幢融合中西风情的“番仔楼”拔地而起,作为南洋建筑特色排水构件的滴水兽,也随之扎根闽南大地。
“遇上有成群滴水兽的大宅,雨帘从数十只兽口中齐齐垂落,那场面别提多壮观了。”谈及这些“檐角守护者”,《滴水兽大发现》编著者、晋江市华侨中学美术教师刘翼的眼里满是兴奋的光。20多年来,他背着相机走遍晋江的乡镇村落,只为定格这些正在慢慢消失的身影。
作为建筑构件,滴水兽最核心的作用是防水排水,保护屋檐椽头不受风雨侵蚀,守护墙面洁净。在讲究“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闽南人手中,它又褪去了西方风格排水兽的凶猛棱角,被注入了独属于闽南的烟火气与吉祥意。
闽南的滴水兽形态多样。金鱼,年年有余;狮子,镇宅纳福;麒麟,驱邪纳祥;老虎,英勇无畏……
翻开《滴水兽大发现》,刘翼的指尖抚过一张张照片,细数着滴水兽的千般姿态:最常见的鲤鱼藏着“年年有余”的期许,麒麟或石榴载着“送子纳福”的祈愿,老虎是勇敢无畏的守护,就连鱼虾瓜果也能被匠人捏进滴水兽里,把平凡日子的美好向往都刻在檐角之上。“每一只滴水兽,都是古厝的守护者,也是乡愁的载体。”刘翼坦言,“希望更多人能通过这本图录,看见这些檐角上的匠心,读懂藏在里面的闽南文化。”
如今,滴水兽仍是闽南文化的鲜活印记。去年泉州中山南路改造时,重塑234只滴水兽,延续古人祛灾纳福的心愿;不少石狮古厝中,它们依旧在檐下守护宅院。
历经5个时期的工艺沿革
灰塑是闽南滴水兽最早的制作工艺形式,出现时间大概为19世纪末到20世纪30年代。工匠在现场制作的草模中,混合糯米汁和石灰,倒入模具成形风干后进行彩绘上色。
由于近海地区空气盐度较高,石灰材料易受到雨水、风化等侵蚀,早在清康熙年间,闽南、潮汕一带匠人就开始尝试以彩瓷片嵌贴于灰塑坯体表面,成就剪瓷雕工艺,又称“堆花”或“嵌瓷”。20世纪20年代至50年代是剪瓷滴水兽最为盛行的时期,也代表着闽南滴水兽制作技艺的最高峰。
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水泥材料在建筑行业得到普及,水泥较于石灰硬度更高,防水、防风化能力更强,但水泥浆的粘连性不足,以水泥作嵌瓷媒介,瓷片较易脱落。因此,水泥滴水兽逐渐脱离了剪瓷,成为独立的工艺形式。
20世纪70年代左右,琉璃滴水兽曾短暂出现于闽南地区建筑装饰中。在泉州市泉港区峰尾古城的观海楼上尚保留有一处鲤鱼造型的琉璃滴水兽,至今翠色欲滴、艳丽灵动。
同时,20世纪70年代闽南制陶工艺的发展使得陶瓷滴水兽产品大量普及,这或许也是造成琉璃滴水兽在闽南地区未能流行的因素之一。
20世纪70年代,闽南地区建筑行业繁荣,晋江磁灶窑在这一时期实现了产业转型,开始大量烧制建筑陶瓷构件,陶瓷滴水兽应运流行。闽南的陶雕工艺在明末清初已然精湛,存世的漳州窑鸟兽器物造型栩栩如生。
在新时代的城市文化空间里,滴水兽逐渐成为闽南城市特色文化的宣讲者和代言人。
与时间赛跑的守艺人
随着现代建筑技术与工艺的发展,标准化的排水系统早已取代了滴水兽的实用功能,老匠人日益减少,年轻一代对传统技艺的关注度降低,这门老手艺渐渐走到了传承的十字路口。
所幸,在晋江磁灶镇,这场与时间的赛跑,始终有人在奋力坚守。
走进吴康为的陶艺工作坊,陶土的清香混着窑火的余温扑面而来,案台上整齐码放着刚出窑的滴水兽,麒麟昂首、鲤鱼摆尾,眉眼间的灵气呼之欲出。
“我是捏着陶土长大的,滴水兽就像跟了我一辈子的老伙计,它守了闽南的老宅子上百年,我就得守好它。”吴康为摩挲着手里的陶坯,语气里满是坚定。13岁起,他便跟着祖辈学习拉坯、雕刻,完整掌握了磁灶窑选土、塑形、施釉、烧制的全套古法工序,科班深造的经历,让他对这门技艺有了更深的理解。
滴水兽的制作,步步有讲究。吴康为拿起一只麒麟滴水兽介绍说:“要先塑母模、翻4块石膏模,干透后才能填陶土拼接,差一毫米都会漏浆变形;雕刻环节要用到浮雕、圆雕等十几种技法,才能把眉眼鳞羽刻活;最后入龙窑柴烧,要看火控温,一窑烧下来,成品率能有七成已是难得。”
在坚守传统技艺精髓的同时,吴康为也不断将现代审美融入创作,推出诸多兼具传统韵味与当代美感的彩绘滴水兽作品。他用自己的方式,为这门技艺留住薪火——常年进校园开展公益传习活动,免费为学生授课,培养了两名磁灶窑陶瓷装饰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还参与滴水兽雕塑与文创产品的设计制作。
磁灶镇则依托世遗点磁灶窑址建起了传承基地,修复古龙窑保留传统柴烧技艺,通过世遗主题展、非遗研学营等活动扩大技艺在年轻群体中的影响力。
飞入寻常生活的“时尚儿”
“每一只滴水兽都是一件艺术品,蕴含着闽南人的智慧与情感。”在吴康为看来,滴水兽的造型、工艺与寓意,藏着闽南的历史、民俗与审美,保护滴水兽,就是守护闽南文化的根脉。
如今,这只在檐角蹲守了百年的“小精灵”,正以全新的姿态走进大众视野。
作为泉州文创舞台的“新宠”,滴水兽给了泉州“鲤物”品牌创办人黄跃昆及其团队灵感。
“我们关注泉州城市肌理中的细节,将本地特色元素融入产品设计,丰富泉州的城市IP。”黄跃昆说,目前该团队将金鱼、麒麟、老虎等造型转化为萌趣的毛绒包挂,滴水兽也从建筑构件变身年轻人追捧的文创产品,以新的姿态走进日常生活,完成了从实用主义到文化符号的华丽转身。
不止于此,泉州越来越多文创团队、文旅机构都在拓展滴水兽IP的边界:主题展览让大众沉浸式读懂它的百年历史;手工体验工坊让游客亲手捏制属于自己的滴水兽;线上短视频则让它的故事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时光流转,滴水兽的实用功能逐渐减弱,但其文化价值却仍在提升。对居民而言,滴水兽是刻在记忆里的乡愁;对游客而言,它承载了闽南文化的惊鸿一瞥;对世遗城市泉州而言,它又是向世界讲述闽南故事的全新文化名片。
□知多一点
中国现存最早的螭首散水可追溯至南北朝
滴水兽虽然出现于近代,但在中西方建筑史中早有类似的构件存在。
中国现存最早的螭首散水可追溯至南北朝时期的古邺城塔基,当时或仅作为礼制建筑的排水构件,尚未有明确的等级色彩。至宋代,著名建筑学家李诫在著作《营造法式》中突出了螭首作为殿宇建筑的构件定式。明代后,螭首被正式限定为皇家建筑御用。北京故宫作为明代皇家建筑的典型代表,三大殿主体台基上至今完整保留了1142个螭首散水遗存,每当雨季来临,即向世人呈现“千龙吐水”的恢宏景观。
在西方,类似的排水构件滴水嘴最早发端于古罗马时期,作为城邦建筑外墙的装饰性雨漏。12至16世纪,伴随着中世纪教堂建筑的兴起,教堂建筑的排水口多装饰有石雕怪兽造型,被称为“滴水嘴兽”。法国巴黎圣母院外墙的滴水嘴兽即典型代表,距今已有800多年的历史。
(综合福建日报、石狮融媒、福建档案、泉州文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