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见习记者

蔡怡晴/文

记者 马俊杰/图

清晨六点，在南平市政和县西津畲族小学的操场边，一位驼背瘦小的老人正拖着半人高的垃圾桶，一步一步往山坡上走。“校长爷爷！”他刚一回来，就被一群孩子围住。

“他啊，就是一块石头。”在70岁的梁纯爱眼里，68岁的丈夫庄桂淦，固执、质朴、扎根一处便不再移动，从17岁的代课教师到68岁的“校长爷爷”，从牛栏旁的土坯教室到设施齐全的寄宿小学，这52年来，他把自己“砌”进了政和县的大山里。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校长爷爷”年轻时，差一点就去了国外继承家业。

“要做就做到底”，这一留，就是52年

庄桂淦出生于1957年，是福清的一名印尼侨眷。1974年，17岁的他高中毕业后，响应“支援山区教育”的号召，来到贫困的政和县支教，当了8年山区小学的代课教师。1982年，庄桂淦被调到外坂小学。“当时，我们就在牛栏边的土坯房里上课，木板一铺就是课桌，椅子是学生自带的。”庄桂淦感慨，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家长们每周轮流为老师做饭，东拼西凑就为了多做几道菜。

那年，他在印尼的父母让他办好出国手续，去海外继承家业。对从小被父母寄养在伯父伯母家的庄桂淦来说，这也许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但村民们舍不得，纷纷上门挽留，“一位老人对我说，庄老师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的孩子就没学上了，我要给你跪下”。他和妻子梁纯爱商量了很久，“我爱人说，教书是有意义的事，要做就做到底”。最终，他用电报告知母亲：“我们喜欢在中国当老师。”

这一留，就是52年，庄桂淦成了37名同期下乡者中唯一坚守至今的人。

为学校筹款470万，却不愿花钱做手术

1989年7月，庄桂淦调任西津畲族小学校长。这是一所薄弱学校，“没有操场，课桌椅破烂，教学楼漏雨，泥巴做的厕所污秽物满地，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

为了解决喝水问题，他跟着打井师傅淘泥砌石，打了一口30多米深的水井。为了留住外地教师，他耗时近6年想方设法筹得30万元，才盖起一栋二层的教师宿舍楼。

在那个年代，30万元对政和县这个贫困山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庄桂淦争取到教育拨款，并发动村民、寻找爱心人士帮助。他说：“一次，一位干部答应了拨款但钱迟迟未到位，我就一直等在他家门口，半夜一点多，他发现我还在，被我等怕了，这笔钱终于顺利拿到。”庄桂淦发扬侨眷身份，多方奔走呼吁，他的事迹也感动了许多在外乡贤和村民，大家纷纷捐款捐物。最难的是在1992年，经费不足导致宿舍楼盖了3年仍未完工，村民流言不断，他虽感委屈，却坚定“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没有钱也没有教育”。1995年，教师宿舍楼终于建好了。之后，校园又历经20多次翻修、重建，如今成了政和县唯一的农村寄宿制小学。

30余年过去，筹得470余万元的庄桂淦，依然过着清贫的生活，既当校长、保姆，又修门窗、桌椅、路灯、屋顶，不舍得花一分钱请人帮忙。2011年，庄桂淦在修电灯时不慎从高处跌落，造成骑跨伤、小肠移位，他不舍得花钱做手术，落下终身病根，腹部时常绞痛难忍，发作时只能靠按摩缓解。副校长吴琼告诉记者，为了省钱，学校所有的垃圾也是庄校长运出去的，沿着山路每天拖着半人高的垃圾桶至少往返8趟。

从校长到“全职保姆”，工资大部贴给孩子

学生们都叫庄桂淦“校长爷爷”，一声声“爷爷”背后，是他对孩子们视如己出的爱——不仅要管教学，还是孩子们的“全职保姆”。

2004年，为了照顾好留守儿童的学习和生活，西津畲族小学办成寄宿制学校，退休不久的梁纯爱也当起了孩子们的“保姆”。每天凌晨四五点，庄桂淦夫妇就要赶在孩子们起床之前准备早饭，开启忙碌的一天：督促学生起床、晨读，间隙吃一口早餐；陪伴寄宿生晚自习、辅导功课直到8点；夜里11点和2点巡夜，看看学生被子是否盖好。

除了留守儿童，这里还有单亲家庭子女、智力障碍儿童和孤儿。庄桂淦大部分工资都补贴给了学生——学生家里困难，他垫付学费；孩子们的小愿望，他自掏腰包实现；逢年过节，还给困难学生发压岁钱。但在爱与包容之外，庄桂淦也有“严”的一面。他制定严格的作息制度，制止欺凌行为，规范学生的思想习惯。“没有严就没有爱，既要温暖他们，也要教会他们明辨是非。”

从不解到理解，女儿以父母为荣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音乐从校园广播里传出时，梁纯爱正站在阳光下看着庄桂淦。“我们是在石屯镇支教时认识的，1981年结婚。我就喜欢他的勤劳朴素、耐心、有爱心。”梁纯爱略带羞涩地说。而她也如一块“石头”般，认定了就守护支持庄桂淦一生。

温暖无数孩子的庄桂淦夫妇，却对独女庄毓秀充满愧疚。庄毓秀回忆，小时候，父亲总先把好吃好玩的让给其他学生，她和小朋友闹别扭，挨批评的一般也是自己。父亲安慰她，住宿生缺少父母陪伴，更需要关心。她虽顺从认同，却希望“自己也是住宿生就好了”，能得到“庄校长”更多的爱。

2017年8月13日，是庄桂淦退休的日子，庄毓秀想让父母回老家安享晚年，但庄桂淦决定返聘。“他说离开这些孩子，他活不下去。”提起那次争吵，梁纯爱忍不住落泪。虽心疼父母，但同为教师的女儿最终支持了父亲的选择。“随着年龄增长，尤其是自己也成为老师后，我对父亲从不解、误解到释怀、理解，直至以他为荣为傲。他教会我，当一个人把普通职业当做值得钟爱的事业，就能以苦为乐。”庄毓秀说。

如今，已有2000多名留守儿童在庄桂淦夫妇的呵护下走出大山，传递爱心，有的成为公务员后，回来帮扶贫困学生，还有的当兵后也不忘回校支教。

曾经的“留守儿童”庄桂淦，用一生治愈了无数孩子，也治愈了自己。“教育孩子给我带来的是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治愈——你看我现在，不仅没有变痴呆，还能健康地活动呢！”庄桂淦笑着说。

“孩子们来合照啦！”阳光正好，庄桂淦和梁纯爱笑着招呼着学生们。孩子们应声围拢，和“庄爷爷”“梁奶奶”一起，在写着“留守儿童温馨之家”的宿舍楼前，留下了最温暖的大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