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北京晚报

如今，一些机器人正悄然走进公园、餐厅、商场甚至家庭，从“会动的家电”升级为“家庭的一分子”。当它们的身影日益频繁地出现，人们不禁好奇，“跑步进家门”，机器人准备好了吗？

新鲜

4岁男孩有了“钢铁朋友”

最近两个月，家住北京海淀的4岁男孩柚柚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每天从幼儿园回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妈妈，而是喊：“乐维，我回来啦！”

乐维是柚柚的机器人小伙伴。有着足球大小圆形毛绒身体的它，忽闪着一双随心情变换的大眼睛，能和孩子天南海北地聊天，也能用英语陪玩陪学，还能记住家人的喜好，把每件与它聊过的事都记在心上。

柚柚今年上幼儿园小班，正是精力旺盛、好奇心爆棚的年纪。“老人带孩子很耗精力，奶奶听说花600来块钱就能有一个随时陪孩子聊天的机器人，一点没犹豫，赶紧让我们给孩子买下来。”柚柚妈妈李琪说。在柚柚眼中，乐维可不只是个“玩具”，他不仅每天放学都会跟它聊上半小时，睡前听它讲故事，周末回姥姥家也要把它塞进书包一起带走。柚柚痴迷海洋生物，他会向乐维问出“清洁鱼会帮大白鲨洗澡吗”“大白鲨会不会怕水母”等问题，在知识的世界里打破砂锅问到底。有时会和乐维玩起“角色扮演”游戏：“你当锤头鲨，我当大白鲨，咱们来比赛。”两个“小伙伴”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展开一场虚构的海底角逐。

与新成员相处的两个多月时间里，李琪还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机器人会“进化”。刚买回来时，乐维叫“柚柚”的发音生硬，没有平仄没有轻重音，只是机械感十足地重复念出两个“柚”字。但最近，它已经能像朋友一般很自然地喊“柚柚”了，“机器人也会生长、进步，像小朋友一样，感觉很奇妙”。

更让李琪感到惊喜的是，机器人能真正“认”出家里的每个人，在互动交流时精准区分出奶奶、妈妈和孩子。每天睡前，乐维还会把当天与柚柚交流互动时的点滴生成一份日记，“有时我和爸爸加班不在家，也不会错过孩子成长的重要瞬间”。

除了情感互动、陪聊陪学式的机器人，会动手干活的机器人也开始走进人们的生活。

不久前，43岁的保洁员雷小莉多了一位特殊的“同事”——一台具身智能机器人。它有一个轮式底座和双臂，两只夹爪灵活张合。在每次3小时的上门保洁中，机器人主要承担基础收纳与清洁任务，包括捡垃圾、整理鞋柜、收纳玩具、换垃圾袋等，保洁员则专注厨房、卫生间、卧室的深度清洁，并且负责与客户沟通和现场判断。

“它可以自己识别出哪些地方需要打扫，减轻了我的工作负担。”雷小莉说，她已经和机器人搭档了20多次，越来越习惯这种有机器人“搭把手”的模式。

尴尬

想聊尽兴还得花年费

杨女士70多岁的姥爷前阵子迷上了家人送他的下棋机器人。刚拆开包装那几天，老爷子兴致高得很，每天吃完午饭就摆开棋盘，跟机器人杀上几盘。机器人落子快、算路准，老爷子连连称赞，“这机器人脑子真好使！”

可这份热乎劲没持续多久。原来，下棋机器人的棋局难度会逐级上升——姥爷前四级有输有赢，赢了高兴，输了琢磨，有来有往，还真像个正经“棋搭子”。可到了第五级，任凭老爷子使出浑身解数，一局也没赢过，连输几天后便渐渐没了兴致。

“没了有来有往、有胜有负，老人下棋还有啥乐趣？机器人都落灰好几周了。”杨女士试着联系客服人员，问能不能给机器人加个“让子模式”，客服却答复没有这一功能。客服人员建议，要想让老人能继续赢棋，只能将机器人恢复出厂设置，让它从第一级重新开始。可恢复出厂设置这种操作，对年近八旬的老人来说难以独立完成。“太不智能了。”杨女士感慨。

陪伴机器人也暗藏烦恼。钟先生在网上看到一款拳头大小、主打“AI养成系陪伴”的小机器人。想着女儿刚上幼儿园，正是需要语言启蒙和情感交流的阶段，就花399元下了单。

然而用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机器人每天只能和女儿聊一小会儿，就开始不再回应孩子的提问。询问客服后才得知，每次对话都会消耗机器人的“精力”，要想让机器人每天“精力充沛”地陪女儿聊天，他得再花上每年近300元的年费。“感觉像是买了个打印机，结果墨盒快赶上机器一样贵了。”钟先生苦笑。

钟先生告诉记者，他并不反对“硬件+服务”的商业模式，但问题在于前期推销环节只字不提，购买时没有任何提示，等到用户把机器拆箱、激活联网甚至让孩子产生依赖后才亮出“付费”牌，让人有种“被套路”的感觉。

“399元的机器人脏了没法清洗”“脏了换外皮竟然也要99元一次，避雷”“不充会员的话，每天只能聊天20来分钟”……在社交媒体和商品评价页面，类似评价不在少数。

算账

买得起修不起成痛点

“能跑能跳”的风光背后，机器人的维修保养也让不少早期用户头疼。

把自己斥资20万元购买的消费级人形机器人送到维修处10天后，张先生收到了取机通知。账单上写着：总费用3万元——其中模组材料费2.8万元，工时与校准费2000元。

修一次3万块，这并非极端个例。京东物流服务业务相关负责人说，他们曾收到某品牌人形机器人的维修需求，机器人摔倒后颈部结构损坏，维修需要更换23根线束、2个电机、2块核心电路板。换完零件之后，还要进行机械标零、软件环境配置、系统刷写、整体测试。“这不是简单维修，而是系统级重建。”

人形机器人维修为什么这么贵？上述负责人告诉记者，首先是零部件成本高。从机器人的成本构成来看，执行器和传感器占了总成本的60%以上，其中谐波减速器、六维力传感器、高精度电机等核心部件都是高价值部件，换一个自然不便宜。与此同时，机器人特别是人形机器人还处于从“能演示”向“能干活”过渡阶段，规模化落地有限，核心部件成本也因此居高不下。

另一个原因是维修难度大。机器人出故障，外观上甚至看不出问题——比如摔倒后髋关节的谐波减速器发生了微米级的形变，肉眼根本看不见，却足以让整个步态控制出现问题。这种故障维修靠的是读取电机日志、分析运动控制参数等“数据诊断”，而非传统意义上的维修。维修人员需要同时懂机械拆装、电路检修、算法调试、传感器校准，这在传统维修行业几乎没见过。

不过，也有积极信号传来。相关部门正在通过国家标准的制定，推动机器人核心部件模块化、通用化，用规模效应拉低整机和维修成本。

前景

机器人进家门

还需“闯关”

“能跑能跳”的人形机器人，何时能进家门干活？

“硬件已经到位了——双足、灵巧手、力控关节都很好，但大脑还没有跟上。”从事机器人学习与人机交互研究多年的机器人企业创始人王潜说，“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大人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拖鞋不知踢到了哪里，厨房的碗还没洗，孩子的书包扔在地上，猫打翻了一杯水——由于家庭环境随机性强、碎片化、不断变化等特性，目前全球没有任何一台机器人可以在无遥控操作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上述场景中的综合整理任务。”

这一现状似乎与公众的普遍认知形成了反差。王潜表示，舞台上的后空翻、跳街舞、写毛笔字等机器人演示，虽然视觉冲击力强，但这些动作本质是预设轨迹的命令执行，每一个动作都经过预先编程或遥控操作。工厂环境下，一个动作可以重复一万次且每次条件相同；而在家庭中，一万个动作每个可能只做一次，每次的环境条件都不一样。

“行业共识是机器人落地‘先工厂，后家庭’。”记者采访的多位行业专家相继给出这样的判断。

安全、伦理等问题也是机器人“进家门”须跨越的门槛。比如，一台自重50公斤的机器人，其踢击力足以致人骨折，一旦程序出错或传感器误判，夹伤儿童、撞倒老人，责任该由谁承担？当浑身布满传感器的机器人进门，家庭中私密的图像、声音、行为习惯被持续记录，数据泄露风险如影随形，边界如何界定？

清华大学交叉信息研究院助理教授许华哲预计，未来5年，家用机器人很可能从最简单的单一场景任务开始，最容易实现的就是“抓取和放置”。比如，可能出现一个扫地机“升级版”，除扫地外还能完成收拾桌面、扔垃圾等简单任务，随后再过渡到更复杂的叠衣服、整理床铺等高精度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