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指东南,维为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
又是一年立夏时节,草木葳蕤(wēi ruí),蛙鸣渐起,梅子青黄,樱桃红透,天地间充盈着蓬勃的生机。
这时候最忙的不是农人,是诗人。从唐朝到明朝,有三个诗人,把立夏写出了千般滋味。他们写初夏,跟别处不一样。不是想象,是日常。不是风雅,是活着。
陆龟蒙
你咋这么怕热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这话放在陆龟蒙身上尤其合适。
这位晚唐诗人,自号江湖散人,还有个号叫天随子,大概可以解读为“随便吧,老天你看着办”。
他考进士没考上,换别人得难受三年。他没有,收拾行李回松江甫里,就是今天苏州甪(lù)直那块地方,当农民去了。
不是行为艺术,是真干。他在《甫里先生传》里写自己“躬负畚锸,率耕夫以为具区”,扛着锄头带着雇工下地,晒脱一层皮,结结实实当一个庄稼汉。
几百亩茶园,种稻栽树养鸭,闲下来看鸭子打架,雨天戴斗笠巡田,兴致来了他就写诗寄给好哥们皮日休,日子过得散淡又结实。
这么一个人,到了夏天有一个特点:特别怕热。
就这么一个怕热怕到骨子里的人,写起初夏田园来,反而最安静。你看他跟皮日休酬唱那首《奉酬袭美先辈初夏见寄次韵》,不喊热了,只看了两眼:“蚕寒茧尚薄,燕喜雏新成。”
十个字,初夏的魂魄就出来了。蚕茧还薄,是春寒没走干净;雏燕刚成,是夏天真来了。一凉一暖之间,立夏的温度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这大概就是天随子的意思。老天让热就热,让凉就凉,他负责看,负责写,负责在农活之余摘点枸杞菊花嫩苗下饭。那份自在,是装不出来的。
范成大
你这人咋这么爱夏天
陆龟蒙特别怕热,而范成大却是夏天的头号粉丝。
这位南宋大佬,当过“外交官”出使金国差点回不来,干过封疆大吏以政绩卓著闻名,最后官至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
大江大河都见过了,晚年辞官回苏州,在石湖边当起了石湖居士。
按说见过大世面的人,容易对家常日子不耐烦。范成大不,他回到石湖以后,对夏天爆发出了惊人的创作热情。
春天走了,别人伤春,他就念叨一句桑叶快被吃完了,“桑叶露枝蚕向老,菜花成荚蝶犹来”。
家里热得不行,他不恼,跑到门口乘凉,还挺得意:“永日屋头槐影暗,微风扇里麦花香。”
汗流浃背要补水,买不着冷饮也没关系,井水也好喝,“黄尘行客汗如浆,少住侬家漱井香”。
当然他也不是一直这么淡定。晚上要睡觉了,蝉和青蛙在外面开演唱会,他也挺无奈:“不把痴聋相对治,梦魂争得到藜床。”你们使劲叫吧,我就当自己又聋又傻,要不然别想睡了。
他最厉害的作品,是那组《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里的“夏日”篇。别的不说,就看这首:“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
四样东西,四种颜色,金黄,肥白,雪白,稀疏。这是一个老农站在田埂上看到的,不是诗人在书斋里想出来的。写实到了极致,就有了静物画般的力量。
篱笆边一个人影都不见,人呢?都在田里忙着。“乡村四月闲人少”,他写“无人”,恰恰是为了写“有人”,只是不让他们出场罢了,让蜻蜓蛱蝶替他守着那个安静的午后。
高启
这田,不种也罢
三个人里头,高启最年轻,才华最盛,但命运悲惨。
他是元末明初的苏州人,天下大乱的时候避居吴淞江边的青丘,自己给自己取号“青丘子”。
朱元璋开国以后把他请进翰林院修《元史》,赏穿蟒袍,风光得很。可他骨子里是个江湖人,受不了官场那套规矩,找了个由头辞官回青丘,继续种地。
他知道自己跟帝王家八字不合,但他不知道这只是悲剧的伏笔。
在青丘那几年是他一生最好过的日子。他有一首《初夏江村》,把立夏时节的江南水乡写得透透的:“水满乳凫翻藕叶,风疏飞燕拂桐花。渡头正见横渔艇,林外时闻响纬车。”
这四句的功夫全在分寸感。水“满”了,小野鸭“翻”藕叶,一个翻字,那只水鸭扑棱翅膀的笨拙劲儿就活了。
风“疏”了,燕子“拂”桐花,一个拂字,燕子擦着花飞过的轻快劲儿也活了。渡口横着渔船是静,林外传来纺车声是动。
最见功力的还是最后两句:“最是黄梅时节近,雨余归路有鸣蛙。”
归路。他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雨刚停,蛙声四起,什么家?不是南京城里的翰林院,是青丘江边那几间茅屋。
跟陆龟蒙的甫里、范成大的石湖,是同一种家。
可惜好景不长。朱元璋翻脸了,一桩旧案扯上他,判腰斩,年仅三十九岁。
明代祝枝山在《野记》里记了一笔。相传,高启被执,沿途吟诗不断,至法场,从容就刑。他没哭没喊,只看着远处的天。
那一刻他会不会想起青丘的立夏?江沙温软,蛙声四起,桐花开得正好。那个走在归路上的年轻人,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他死得太惨烈,他的诗反而有了一种别人学不来的东西——知道美好短暂,所以把每个细节都当最后一眼来看。
那只翻藕叶的水鸭,那阵拂桐花的春风,那段有蛙鸣的归路,是他用整条命换来的。
三个人隔着几百年,却像约好了一样,把同一片水土、同一个节气,写出了同样醇厚的味道。
□冷知识
古人用什么“黑科技”确定夏至是哪天?
在二十四节气中,夏至和冬至,是古人最早确定的两个节气。春分、秋分以及“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等节气,都是在“二至”的基础上确定的。
每年的夏季和冬季都有三个月,在科技水平相对落后的古代,要准确划分夏至和冬至这两个时间节点,显然并非易事,但聪明的古人很早就想出了妙招。
据《尚书·尧典》记载,帝尧为了推算岁时,制定历法,命令羲叔到南方一个叫明都的地方,观察太阳从北向南移动所产生的变化,结果发现“日永星火”。即当东方苍龙七宿中的火宿出现在南方的天空时,这一天白昼最长,并由此确定这天为夏季第二个月的夏至日。
此外,帝尧又命令和叔到北方一个叫幽都的地方,观察太阳从南向北的运行情况,结果发现“日短星昴”。即当西方白虎七宿中的昴宿出现在北方的天空时,这一天白昼最短,从而确定这天为冬季第二个月的冬至日。
另外两个天文官羲仲及和仲,则通过同样的方法,确定了春分和秋分的日子。
羲叔、和叔是如何观测太阳运行的?他们凭什么判断哪天白昼最长,哪天白昼最短?原来,他们运用了一种黑科技手段,名为“土圭之法”,亦即“立竿测影法”。
太阳的影子,名为“日晷”。“土圭”,就是用以测量“日晷”的器具。古人通过直立在地上的杆子,观察阳光投射的杆影长短及移动规律,以定四时日月。经过长期观察,他们发现每年都有一天日晷达到最短,同时他们还发现,这一天是一年中白昼最长、黑夜最短的。此外每年还有一天日晷达到最长,且这一天的昼夜长短正好与日晷最短那天相反。每年的夏至日和冬至日,古人就是用这种方法确定下来。
但史学界普遍认为,《尚书·尧典》不是尧时写的,而是周代史官根据历史传闻编写,后经春秋战国时期儒家学者补丁而成。因此用“土圭之法”测日晷有可能在周代才出现。
(现代快报 广州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