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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病房就像一个能吞噬所有人精力的黑洞。”时隔一年，回想父亲突发心梗入住CCU（冠心病监护病房）的陪护经历，在沈阳工作的独生女孙笑怡依旧满心沉重。300多公里的异地距离、一个月的连轴陪护、工作与尽孝的双向拉扯，是无数独生子女直面父母重病时的真实缩影。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近60%的老年人处于“空巢”状态，要么独居，要么仅与配偶同住。城市化与人口流动进一步加剧了代际分离，子女不在父母身边生活已是常态，他们的养老焦虑，谁来兜底？

异地陪护两难

一边养家谋生 一边贴身尽孝

孙笑怡并非个例。据中国社科院统计，我国独生子女总量已超过两亿。在豆瓣“独生子女父母养老交流组织”中，近十万名成员正彼此倾诉着相同的压力与焦虑。小组简介中写道：“80、90年代出生，集全家宠爱的独生子女，终于走到了需要供养父母的时候。”

中国正加速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到2025年末，60岁及以上人口达3.23亿，占比23%。而在2023年至2032年间，第一代独生子女父母将大量步入75岁至84岁高龄阶段，失能照护需求显著上升。

城市化与人口流动进一步加剧了代际分离，子女不在父母身边生活已是常态。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全国流动人口约为3.76亿人，跨省流动人口约为1.25亿。近60%的老年人处于“空巢”状态，要么独居，要么仅与配偶同住。家庭规模持续缩小，2020年平均每户仅2.62人，家庭的养老支持能力明显弱化。

“90后”养老护理员李雪艳所在的公司近年来已服务超过10万名老人，其中大部分是农村老人。据她观察，有70%以上的老人子女不在身边，这一现象在农村地区尤为普遍。

“独生子女异地养老，不是少数家庭的问题，而成了一个普遍现象。”在李雪艳看来，对异地独生子女而言，如果父母出现失能失智问题，养老问题将从“常回家看看”变成“怎么专业又持久地照顾爸妈”。2021年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显示，我国约有11.6%的老年人生活自理困难。据测算，到2035年，失能老人将增至约4600万。

而照顾生病的父母，往往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漫长战役。

“好的护工真的太重要了，相当于半个护士。”2025年春节刚过，邢笑园59岁的母亲在苏州被确诊为胃肠道间质瘤，急需手术。在母亲接受开腹手术前，她就意识到自己必须请一位护工。“我体重只有40公斤，父亲远在新疆老家，没办法一个人照顾62公斤的母亲。”

她事后深感这一决定的明智。那位护工经验丰富，细心负责，从记录引流液、协助翻身、监测输液，到喂饭、清洁身体……“这些事情太复杂又专业了，我肯定搞不定。”

然而，请护工也并非人人都顺利。孙笑怡在父亲住院时，先请了一位女护工，但父亲难以接受陌生女性照料；换为男护工后，又嫌对方不够细心。最终，她只能和母亲轮流承担起照顾的责任。

制度短板

各地医保待遇仍有差距

长护险还在“爬坡”

2025年3月，邢笑园母亲出院，但麻烦还未结束。

因其母参保地在新疆，而在苏州就医，办理“门慢特”或“双通道”报销，需要先完成新疆的医保备案。邢笑园多次联系新疆医保部门，“但不同层级的工作人员说法不太一样”，她只能自行查阅文件，确认母亲病种和所用药品是否在报销范围内。

此外，由于两地医保信息尚未实现共享，医药费报销流程复杂，缺乏线上办理渠道，全程需线下奔波。她最终采取的报销方式是先自费垫付，再将相关材料邮寄至新疆参保地申请报销。虽然当地医保局在电话中表示可报销80%，但实际自付约14500元后，只报销了60%，“信息与执行结果之间不一样，让我感觉有点落差”。

据南开大学卫生经济与医疗保障研究中心主任朱铭来观察，邢笑园的经历属于少数，虽然部分老年人在异地备案、电子化操作上仍面临一定门槛，但总体而言，我国当前异地就医政策已经较为便利。

“事实上，民众普遍反映的，不是手续上有多麻烦，而是各地医保待遇仍有差距。”据朱铭来介绍，少数地区跨省异地就医结算仍主要采用“就医地目录、参保地政策”的方式，即药品和诊疗项目遵循就医地标准，而起付线、报销比例等则按参保地政策执行。如果参保地保障水平较低，而老人在医疗费用较高的地区看病，就可能会面临“看得上病，却报得少”的现实。

在朱铭来看来，随着我国人均预期寿命提高至79岁，老人的长期照护或许是更核心的焦虑。“一人失能，全家失衡”，这也正是长期护理保险（简称“长护险”）要解决的问题。

长护险，主要为失能人群报销一定比例或额度的专业护理服务费用，包括机构护理和上门服务等。今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宣布，将用3年时间，将长护险制度从局部试点转向全国推行。

据李雪艳观察，对于退休金有限的老人而言，长护险能有效减轻家庭照护经济负担。她所在的成都，是长护险首批试点城市之一，“聘请全天护理员每月费用可能在5000至1万元，参保老人通过申请，每月可获得100多元至1800元不等的经济补贴，同时享受专业照护服务”。

不过，朱铭来表示，从“试点”走向“全国推行”，长护险还面临一些瓶颈。首先是筹资问题，职工参保问题不大，但居民医保自愿参保的动力还不够。此外，服务标准体系尚不完善。“医保制度经过20余年的建设，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知识库、规则库、价格体系、集采制度。但长护险的服务标准、产品标准、定价机制基本还是从零开始建设，这套体系亟待完善。”

李雪艳介绍，不同于普通“洗衣做饭”的家政，专业老年护理需应对压疮处理、术后康复、喂食技巧、心电监护等更复杂的需求，经过专业培训、“持证上岗”的护理员方可胜任。而据《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当前我国养老护理员缺口达550万，30岁以下护理员占比不足2%。

如何破局

从家庭独扛

到社会多元共担

归根结底，养老不仅是家庭的责任，更是全社会的课题。

在医疗保障方面，朱铭来指出，下一步应在保障医保基金可持续的基础上，朝着“更便利、更公平”的方向推进。“未来我们希望提高统筹层次、逐步拉平待遇水平，但这需要一个渐进的过程。”

今年4月，医疗保障法草案提请二审，明确城乡居民医保的筹资待遇标准由省级统一制定。“这是一个积极信号，意味着先解决省内的差异，让群众在本省范围内就医报销更加顺畅。”朱铭来说道。

对于备受关注的长护险，朱铭来表示，其跨省互认仍处于探索阶段。随着该制度向全国推广，下一步应重点推动失能评估标准统一、建立跨省互认机制并加强信息系统对接，减少因居住地与参保地分离带来的权益障碍。

在支持家庭照护方面，多地虽已探索护理假制度，但仍存在标准不一、落实困难等问题。朱铭来认为，更需要关注的是社区层面的支持体系。“当前许多家庭寻求护理服务时，往往依靠个人零散打听，未能形成产业化、规范化的服务链条。”

对此，天津等地的做法值得借鉴：推动养老机构“走出围墙”，将专业服务辐射至社区。当老人有需求时，由社区养老中心统一派单，服务不满意可以找社区投诉、换人。“这样就形成了一套有监督、有反馈的管理体系，而不是让老百姓自己跟护理机构‘裸奔’对接。”

如何吸引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投身养老护理行业，是决定体系成败的核心。朱铭来表示，这需要通过多维度的系统性改变，提升待遇与尊严是根本。

朱铭来建议，应为护理员提供稳定的五险一金、清晰的职业评级与晋升通道，以及定期培训。还可以创新激励机制，例如参考“服务积分”制度，让从业人员未来的养老需求能获得优先保障。

行业也需要健全的法律维权机制，既要保护老年人权益，也要保护护理员免受人身侵害或不公指责，为其营造安全、受尊重的从业环境。“我们真心对待老人，也需要被善待。”李雪艳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