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修”原为修仙小说中的反派修炼方式,如今被年轻人借用,指代那些打破常规、操作简单却高效的“懒人妙招”。其中“邪修美食”最受年轻人的关注,它凭借绿豆雪糕熬绿豆汤、益生菌糖饮料腌叉烧、微波炉炼猪油等反常规烹饪法引发模仿热潮。其实,现代年轻人的这波操作早在古代就已流行过,只不过古人的做法更邪乎。
外卖忘点饭?
别慌,古人有“糒”
现代人研发邪修美食,入门第一课必须是微波炉高火10分钟煮米饭。这一招尤其适用于外卖到了却发现忘点主食之时,只需10分钟,就能为这顿饭注入来自碳水的美食之魂。若是古人在场,大概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因为他们有一种连微波炉都不需要的主食:糒(bèi)。
“糒”在汉代就已是一种常见的行军干粮。据《说文·米部》释:“乾也。从米。”清人王筠在《说文解字句读》中,对“糒”的解释非常清晰具体:“已炊之饭,日干之,曰糒;生米麦,火熬之,曰糗。其实一物也。”且“糗、糒是行军之粮”。从史料文献中可以看出,“糒”最初的制作原料应该是米,但随着西汉小麦的普及,用小麦制作可能更为常见。《四民月令》亦有载:五月“麦既入,多作糒,以供出入之粮”。
糒的制作方法深得“邪修美食”的精髓:大米或麦子经淘洗后,直接蒸或者炒熟,曝干、捣碎后,研磨成粉,最后再舂捣成饼子。由于糒在制作过程中经过了脱水处理,只要不受潮,就可以拥有超长保质期,同时还方便携带。
此“邪修美食”一经研发,就成为行军干粮的首选。从西汉简牍的相关记载来看,糒是作为口粮之一发放给士卒的,并且有专门运输的记载,可见糒在边关地区有一定存量,如:“临要卒赵立,六月食糒二斗。六月壬申,队长并付立……”战士们出征在外,离家千里,饥饿之时,还能吃到来自故土的味道。
糒同样也是老百姓们的重要主食之一,因为他们每天都要出门劳作,跟现代人要去上班一样。辛苦忙了一天,换谁也不想做饭。这个时候,糒作为邪修美食就可以发挥出它的重要性了!老百姓们只需取出家中存储的糒,泡上水,配点腌制的咸菜,没几分钟就能吃上饭了。糒遇水后,会迅速吸水膨胀,吃起来松软易嚼,饱腹感极强。
猫头鹰有点冤
汉代官员把它当节日福利
糒以方便快捷成为古代邪修美食的入门菜单之一,但想抵达邪修美食的灵魂必须拥有意想不到的食材和奇妙到诡异的搭配。
烧烤作为人类最古老的烹调方式似乎与邪修美食搭不上边,可如果烧烤架上串着一只猫头鹰的话,是不是挺邪乎?
现代人的幼儿绘本上就已科普过猫头鹰是益鸟,不可以猎食,但古人对猫头鹰却是见了就想“食其肉”。《庄子·齐物论》中称“见弹而求鸮炙”,鸮(xiāo)就是猫头鹰,见到弹弓就要把猫头鹰打下来烤了吃掉。
猫头鹰在古代着实很冤,古人认为它的叫声凄厉,会勾命索魂,夜里啼叫是在数人的眉毛;又传言猫头鹰极为“不孝”,生而食母,才得飞翔,总之吃它有理。三国时期,吴国的陆玑在《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说鸮肉为汉代贡品,味美可为炙。更夸张的是,汉代朝廷还将炖猫头鹰作为节日福利赐予百官。
一只鸡如何在两千年前
完成“自我腌制”
说起邪修美食奇妙到诡异的搭配,现代人想的无非是益生菌糖饮料腌叉烧等,然而放在古代却会被认为这种搭配太流于表面,简单说就是没腌入味儿,古人会在食材吃的食物中先加入腌料,比如汉代烧鸡。
1972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竹简中,“炙鸡一笥”四字如一枚时光胶囊,将汉代贵族的餐桌封印千年后重见天日。这道被辛追夫人带入地宫的美食,不仅是一件陪葬品,更是一部刻录着汉代烹饪智慧的立体菜谱。
考古学家清理墓室时,发现竹笥旁散落着完整的鸡骨。经考证,原料为“黄雌鸡”,未下蛋的仔鸡体重严格控制在两斤以内——与现代人推崇的“坐月子鸡”如出一辙。这种对食材的极致讲究,恰似汉代版的“分子料理”标准。
汉代人深谙“食养”之道。马王堆出土的帛书揭示,辛追夫人的厨师会将黄酱混入鸡食,让鸡在啄食中完成自我腌制。待黄酱渗入肌理,鸡因干渴昏厥时迅速宰杀,既保证肉质鲜嫩,又避免应激反应影响风味,这堪称古代版的低温熟成技术。
更令人惊叹的是,汉代人已掌握“药食同源”的精髓。包裹鸡身的香茅、荷叶,既是天然调味料,又具清热解毒之效。两千年前的这道炙鸡,就暗含现代营养学的底层逻辑。
“炙鸡一笥”的繁复工艺,一只鸡需三十道工序,耗费五名庖人半日工时,其制作成本相当于当时农户半月口粮。辛追夫人下葬时,特意将这道菜与琴瑟、帛书同列。
古代版“大肠包小肠”
古代普通文人没有辛追夫人的经济实力,但对邪修美食也有自己执着的追求,于是他们将目光锁定在了动物的大肠上。《礼记》有载:“君子不食圂腴。”意思是作为君子,不应该吃猪、狗的肠脏。然而猪大肠油脂肥厚,一经炙烤或爆炒,外脆内糯,此等美味,怎能抛弃!
古训说了君子不能吃猪狗的肠子,但没说不能吃羊肠吧?为了能吃上烤羊肠,文人们又研发了一种“灌肠法”。《齐民要术》载:“取羊盘肠,净洗治。细剉羊肉,令如笼肉,细切葱白,盐、豉汁、姜、椒末调和,令咸淡适口,以灌肠。两条夹而炙之。割食甚香美。”在羊肠内塞上调过味的羊肉,然后在烤熟之后切片食用,吃起来香浓油润,堪称古代版的“大肠包小肠”。
魏晋“邪修”汤面
好吃到让皇帝成了铁粉
只需用水冲泡配腌菜食用的糒太过寡淡,而烤猫头鹰、烤鸡、烤羊肠包羊肉听起来又过于油腻,于是古人又用“邪修”法研发出了一些介于这两种口感之间的美食。
魏晋南北朝时期,流行一种叫“水引饼”的汤面,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是它的铁杆粉丝。《齐民要术》记载了水引饼的制作过程:“细绢筛面,以成调肉臛汁(肉羹汤,臛音huò),持冷溲之。水引,按如著大,一尺一断,盘中盛水浸。宜以手临铛上,揉搓令薄如韭叶,逐沸煮。”水引饼的邪修精髓在于揉面不用水,而是用肉汤!这能不好吃吗?不过对于文人雅士来说,肉汤听起来不够“仙”,于是他们用茶汤代替肉汤揉面,吃完后还能提神醒脑、美容养颜。
杜甫吃完“槐叶冷淘”
写诗给皇帝种草
在深得水引饼的邪修精髓后,古人又研发出了“槐叶冷淘”,也就是用槐叶榨汁和出来的一种凉面。这种凉面呈碧绿色,古人在吃之前将它吊在井里冷透,或直接过凉水,再拌上茵陈、芫荽、冰藕等,吃起来透心凉。可别小看这几样拌菜,它们都有清热利湿、健脾开胃、消除腹痛的药用价值。杜甫吃完后,立刻写了首《槐叶冷淘》,说这槐叶冷淘“经齿冷于雪”,顺带还给皇帝种了个草:“君王纳晚凉,此味亦时须。”
苏东坡也爱吃槐叶冷淘,他听说有一朋友家槐叶冷淘做得极好,于是拎着桑落酒和鲈鱼去朋友家蹭饭。那顿饭的主菜是“青浮卵碗槐芽饼,红点冰盘藿叶鱼”,酒足饭饱后,苏东坡不禁感慨:“醉饱高眠真事业,此生有味在三余。”
古人做一坛“鲊”
能躺平吃两年
水引饼、冷淘虽美味,但它们都有一个局限性,那就是得现做,于是古人又研发出了一种“一劳永逸”的邪修美食“鲊”(zhǎ)。做一次,能吃两年。“鲊”其实是一种腌鱼。根据《齐民要术》描述,古人在制作鲊的时候,要去掉鱼的头尾,只留鱼身,温水洗净,刮去鱼鳞,再用盐腌制几日,榨干以防腐烂。将米饭煮熟后,用茱萸、橘皮、酒拌匀,随后取一瓮,一层鱼块、一层米饭,最后用竹叶或箬叶封顶。瓮口要密封,放在阴凉处,等到瓮口析出的浆液由红转白,味道变酸时,就制作成功了。当古人饿了又不想做饭之时,就可以开一罐鲊吃吃,酸香咸鲜,妥妥的古代版鱼肉饭罐头。
后来,古人又研发出了猪肉鲊、羊肉鲊、蛏子鲊、茄子鲊、黄雀鲊,居然还有蚂蚁鲊,还有三日就可吃的裹鲊,简直是“万物皆可作鲊”。据说北宋奸臣蔡京对黄雀鲊尤为喜爱,在被抄家之时,有司在他府里发现了三间奇怪的仓库,仓库内堆满了坛坛罐罐,打开一看,居然全都是黄雀鲊,这猴年马月能吃完!看来制作邪修美食与做人一样,不能贪心,否则必会失其本味。
无论古今,邪修美食始终都是平凡生活中的一味调剂,让意想不到的食材相遇融合,碰撞出新的奇妙滋味。美食的真谛,在于尊重食物、滋养身心。惜物知味,以食养人,正是华夏饮食文明生生不息、绵延千载的精神根源。(北京青年报 新湖南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