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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薪三十元至一百元,陪诊看病、跑腿代购,遇到纠纷“假装子女、帮忙撑腰”……

共享儿女上门 养老服务权责如何划定

N工人日报 中国城市报

近年来,不少年轻人化身老年人身边的“共享儿女”“社区儿女”,用善意和专长为老年人提供帮助,这其中,既有老人或其子女付费购买的服务,也有双方无偿自愿的相互关照。

“阿姨,我来看您啦。”郑州大学生张平(化名)拎着一袋水果,推开屋门时,李阿姨的身后,已摆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这已是她们相识的第四年。

2022年,张平散步时偶然结识了独居的李阿姨,随后常去看望她。“我有时间会帮阿姨遛狗、拿快递,她也常留我吃饭,像家人一样彼此照应。”张平说。

专家表示,在传统家庭养老功能持续弱化的当下,此类互助养老模式能成为居家养老的一种补充,但也面临信任建立难、服务边界模糊等现实困境,应明确此类服务的法律关系和权责边界,强化养老服务人才队伍建设,制定统一的行业服务规范。

从温情陪伴到付费服务

“认识李阿姨后,我感受到了长辈的各种生活需求,现在也在社交平台上接一些散单。”张平告诉记者,她会留意社交平台上的求助帖,这些帖子多由空巢老人的子女发布,希望有人代为陪同老人前往银行、政务大厅,或者上门帮助老人注册手机软件。

“起初,大部分长辈见到陌生人上门会感到惊讶,得知是子女找的‘外援’,通常会很欢迎。”张平说。

记者检索发现,此类服务在社交平台已有一定规模。在某社交平台,以“共享儿女”“社区儿女”为关键词的笔记,浏览量超过36万次;在某个人交易平台,许多用户长期提供“共享儿女”“代看望老人”等服务,内容包括日常探望、陪诊看病、日用品代购等,如果老人遇到纠纷,甚至还可以“假装子女、帮忙撑腰”。

此类服务的价格一般为每小时30元至100元不等,每单费用在200元至1000元之间。

除个人兼职接单外,部分企业和线上平台也在对这种新型服务模式展开探索。

2023年以来,河北石家庄、山东淄博、甘肃定西等地陆续出现了“社区儿女”服务站养老模式,由政府搭台提供场地和政策优惠,吸引养老机构合作,服务社区老年居民。

“合作街道的社区老人打个电话,服务站的工作人员就会随时上门关怀、探访照顾。”石家庄爱巢养老服务有限公司董事长张红雨介绍说。

“我国人口老龄化进程在不断加速,而且面临高龄化、失能老人增多的挑战。”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北京人口发展与治理研究创新中心研究员赵梦晗指出,当前我国养老服务尚存在专业长期照护资源不足,城乡、区域间发展不均衡等问题。

“‘共享儿女’‘社区儿女’模式,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发挥社区对老年人居家养老需求的支撑功能。”赵梦晗说,“通过将陪伴、陪诊、调解矛盾等需求打包成服务产品,能为老年人提供即时、高效的帮助,以持续、低偿甚至无偿的方式提供日常关怀和精神慰藉,是传统家庭养老之外的重要补充。”

和老人“走得太近”被子女拉黑

“我父母并不适应陌生人的照顾,心里总有隔阂。”来自广东的苏女士坦言,2025年,她的父亲生病住院,自己在外地工作无法抽身,就在网上请了“共享儿女”陪诊照护,但父母一直拒绝。“跟他们说,是我的朋友来帮忙,他们才勉强接受。”苏女士说。

信任建立难、服务边界模糊,是“共享儿女”“社区儿女”养老服务模式面临的现实困境。

来自江苏的小姜曾在某平台兼职做了3年“共享儿女”,却因为一个快递,失去了自己的“客户”。

“我曾陪一位阿姨办理过签证,当时聊得很开心,2025年11月我给她寄了一次特产,阿姨的女儿认为我跟老人‘走得太近’,不仅把我拉黑,还找到平台投诉我。”小姜向记者述说了自己的经历。

平台之外,类似的权责模糊也困扰着社区养老服务机构。

“目前,‘社区儿女’和老人的服务关系还没有明晰的法律界定,万一发生纠纷确实存在一定风险。”张红雨告诉记者,如果上门服务的工作人员一直佩戴记录仪,又涉及泄露老人的隐私,让从业者陷入两难、心存顾虑。

赵梦晗指出,“共享儿女”“社区儿女”模式在名称上借用“儿女”这一家庭伦理称谓,容易将复杂的代际关系与服务关系相混杂,模糊养老服务的权责边界。

同时,这一养老服务的从业者队伍流动性大,而老年人期待且更适应长期陪伴,频繁更换服务人员,反而会对老人产生额外的负面心理影响。“各地社区的实践内容、服务频次、人员培训要求等差异较大,尚缺乏统一的服务规范和培训标准,导致服务质量参差不齐。”赵梦晗说。

服务规范与权益保障仍存空白

互助养老模式的社区化实践可追溯至2012年,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白云街道云丰社区成立了由52名青年志愿者组成的服务队,与老人结对进行照料。

江苏南京还创新推出“时间银行”互助养老模式,以“服务储蓄、跨时兑换”方式鼓励低龄老人服务高龄老人、健康老人帮扶失能老人,实现“一代帮一代、低龄扶高龄”的良性循环。

记者注意到,“互助父母协议”“在外互帮父母计划”等概念也在网络空间悄然兴起。

不过,热度之下,“共享儿女”的实践之路走得并不顺畅。多地社区在推进过程中,接连遭遇志愿者流动性大、服务无统一规范、权益保障缺失、服务边界模糊等难题,暖心模式频频陷入“昙花一现”的困境,温情服务很难长久延续。

目前全国尚无统一的“共享儿女”服务规范,多数社区仅靠口头约定开展服务,没有制定清晰的服务清单。有的志愿者仅上门陪聊10分钟就匆匆离开,服务流于形式;有的则被老人要求承担擦窗户玻璃、搬运重物、照顾失能亲属等超出志愿服务范围的工作,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此外,志愿者大多未经过专业养老培训,面对老人突发头晕、情绪崩溃、认知障碍等情况,往往手足无措,无法提供有效帮助。

更值得警惕的是,双方权益保障存在明显空白。绝大多数社区未为志愿者购买意外伤害保险,也未与老人及直系家属签订正式服务协议,一旦出现志愿者跑腿摔伤、老人财物丢失等情况,责任界定无据可依,矛盾纠纷难以化解。此外,“共享儿女”的温情称谓容易让老人产生过度情感依赖,部分老人将志愿者当作亲生子女,提出全天候陪伴、经济求助等越界要求,让年轻志愿者不堪重负。

互助养老如何规范化发展

这一新型互助养老模式如何实现规范化发展?

赵梦晗建议,首先要明确志愿者或服务提供者的身份定位,建立清晰的法律契约与服务协议,界定双方权利与义务。同时,建立风险预警与应急响应机制,为从业者和老人购买意外保险。

“老年人同样有走出家门、在外活动的需求,希望政府和街道能在社区综合体、公共服务场所中规划更多的养老服务设施用地,例如增设托管照护、医疗卫生、老年人文化活动中心等场地,并进行适老化改造。”张红雨说。

针对从业者流动性大的痛点,赵梦晗建议,采取固定结对等模式确保服务衔接顺畅,减少老人的适应成本。同时,由国家或地方层面制定统一的服务规范与培训标准,明确服务内容、频次和质量要求,提高职业人才的综合素养,建立明确的晋升通道,通过设立行业荣誉等激励举措,提升养老服务行业的职业认同感和吸引力。

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教授孙鹃娟建议,要为“共享儿女”搭建全流程、精细化的管理服务体系。先由社区精准摸排辖区老人的健康状况、居住情况与实际需求,建立专属服务台账,明确优先服务对象;再对报名志愿者的身份背景、健康情况、服务意愿、时间安排进行严格审核与登记,避免随意结对。

受访专家认为,“共享儿女”的定位是家庭养老的补充而非替代,社会仍需倡导子女履行法定赡养义务,承担经济供养、生活照料、精神慰藉的核心责任。唯有以制度护航、以温情打底,多方协同补齐短板,“共享儿女”才能走出“温情泡沫”,真正成为缓解居家养老模式与品质矛盾的坚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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