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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批名叫“小海”的苦命男孩在短视频平台上批量涌现。他们对着镜头一口一个“姨姨妈妈”，哭诉着单亲、窘迫的身世，让不少中老年人看了心疼落泪，纷纷下单买货帮扶，甚至有七旬老人独自坐火车前去探望。
“姨姨妈妈”们的“小海”，
是假的！
“懂事、窘迫、心疼长辈”都是苦情剧本
一位不认字的七旬老人，怎么把手机屏幕里一段虚构的视频当了真？记者在短视频平台搜索发现，让这位老人深信不疑的，正是近期在网络上批量出现的“数字人小海”。
这些由AI生成的十几岁男孩形象，无一例外都在上演着“懂事、窘迫、心疼长辈”的苦情剧本。
在一些视频里，“小海”眼含热泪，对着镜头展示手里的馒头：“姨姨妈妈，我是小海，同学们都去吃饭了，我躲在教室里面吃馒头。姨姨妈妈，我有好好吃馒头，我还买了个肉包是给姨姨妈妈的，小海想把好吃的给姨姨妈妈们……”而视频下方则是中老年网友一句句真情实感的语音和文字留言。
几元钱批量造“小海”
调查中记者发现，操作这样一个“小海”账号，门槛极低。互联网平台中，几元钱就能买到全套AI数字人生成教程，各种营销话术模板更是比比皆是。同样的文案，换一张脸、换一个声音，就能批量生成出成百上千个“小海”。
在一些社交平台上，制作“王建国”“小海”这类数字人的教程被明码标价，价格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运营者批量生成“AI小海”后，输入卖惨、认亲的话术和文案，博取中老年人的同情，最终把流量引到商品橱窗。这些商品的价格往往高于其他电商平台的价格，卖得越多，获得的佣金抽成就越高。“选对中老年赛道，一天赚两三千算是少的。”账号运营者阿牛（化名）说，这套“小海”的模式和话术是公开的，人人都能用。
记者照着教程“生成”了一个“小海”。这条视频，很快就收获了流量，也引来一批“姨姨妈妈”。
年轻人造“恶小海”魔法对轰
与此同时，一批“恶人小海”视频正在刷屏——同样是那张少年的脸，内容却与卖惨的“小海”截然相反。19岁的大学生小舟是制作者之一。朋友家一位长辈刷到“小海”，已在其橱窗高价买了好几单。“善良的人不应该被骗。”小舟想到“用魔法打败魔法”：与其跟老人解释“这是假的”，不如把骗局直接演出来。
他让“小海”变成一个“根本不管自己父母的有钱人”，亲手把上门苦劝的父亲赶出别墅。更多年轻人加入这场“接梗式”接力：有人让小海穿囚服、抓铁栏“道歉”，有人让他戴着金链子对白发老人出言不逊。
但热闹属于年轻人，大多数“姨姨妈妈”并没有醒——评论区里，仍有老人替他辩护：“小海你肯定是有苦衷的，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小舟坦言，“魔法对轰”的效果“没有达到预期”。
当“AI老人”求你“别划走”
“以前至少还是真人出镜，现在全是用AI（人工智能）在无底线编故事，骗共情，老人还信以为真。”近日，多名读者向记者反映，家里老人的微信视频号里，多了一批“AI老人”。记者调查发现，这些看似“恶搞”的内容背后，是有人用“AI老人”编故事引流，再借机带货。盯上的，也恰恰是对AI技术了解本就有限的老人。
“AI老人”视频刷屏家族群
“我妈最近特别喜欢看AI做的老人视频，都是讲家庭关系的，还津津乐道，动不动就转发到家族群里。”市民张女士说。张女士发现，里面的老人全是同一张脸、同一背景，只有说话内容和口型在变。她一眼看出的门道，母亲却始终没察觉。“我跟我妈讲过好几次，说这些是AI做的，别太当真，但我妈不信。”
张女士说，母亲看的这些AI短视频，不少情节甚为低俗。她向记者转发的一条短视频中，婆婆叉着腰说：“只会生赔钱货的人还想吃饭？”儿媳瞪着眼骂回去：“你不是女的吗？生女儿怎么了？你要是不喜欢就从我家滚出去。”说完给了婆婆一个耳光。视频配文写着：“家人们到底支持谁？”就这么一条15秒的短视频，收获了3200次点赞、570多条评论。“支持你支持你”“打得好，再打几耳光”“替我们生女儿的出了口气”……从头像上辨认，留言观众大多是老人。
有人为带货 有人想养号
记者调查发现，发布这类视频的账号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带货账号。“AI老人”短视频只负责把人引进来，带货成交后运营方拿佣金。这些账号挂出去的商品几乎都不是自家店铺的，而是平台上的商品链接。但短视频里的老人推荐产品时几乎都用第一人称，听着像自产自销的老农在讲自家难处：“看看我好不容易采来的悬崖土蜂蜜”“粮食卖不上价，只能用心搓黑芝麻丸”“咱们深山里的土蜂蜜，忙活一年攒下的”……
同一种商品，还能换上不同人设轮流卖，甚至卖惨博同情。“正宗深山农家土蜂蜜”这个账号，一会儿让AI生成果农老人，摔一跤把蜂蜜扣在头上，红着眼看镜头；一会儿让老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捧着罐蜂蜜说“好好的蜜，全被洪水糟蹋了，实在舍不得，低价清库存，免费给大家送一斤”。
另一类是养号账号，以情感内容为主，用AI做出老夫老妻的温情生活。比如，有账号主打花甲夫妻的浪漫日子，标题或是《60岁的撒娇，只有老伴愿意宠》，或《门框壁咚拦住准备买菜的奶奶》，有视频转发超过1.9万次。评论区里，观众认真评价：“这才是让人们羡慕的老来伴”“俩人气质真好”“老年人的楷模”……
“这种号看似既不带货，也不留联系方式，其实是想用内容把粉丝量做起来，等攒够了就转手卖掉，或者删掉之前的起号内容，用来带新的产品。”从事自媒体广告平台运营的倪力（化名）向记者透露。
有人开卖中老年赛道生意经
调查中，记者发现，用“AI老人”短视频带货或者批量起号，已成为一门生意，甚至有一个专有名词：蝴蝶号中老年人赛道。
“中老年赛道就是视频号加AI短视频加直播。”卖课博主马先生说。他认为，视频号是极致下沉的市场，50岁以上的受众更多。在他口中，这类人群的属性是：有时间，有钱，对电商认知没那么高，愿意相信自己在平台上买到的是好东西。
浙江省消保委2025年11月开展的老年群体短视频消费专项问卷调查显示，老年人最常使用的短视频平台前三名分别为微信视频号、抖音和快手。
卖课博主们几乎都会说：视频号上的中老年用户，很难分辨AI视频。还有博主总结出“老人愿意转发视频到家人群”“银发族更爱看同龄人产出的内容”等经验，当作可引流带货的依据。
这些博主甚至总结出了一套“起号”生意经。应对平台管控的办法叫“收养一体”，收是收割，养是养护；多备几个号叫“囤号”；如果账号被限流，就先做流量型视频，暂时不引流，把账号“养分”养回来。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朱巍认为，用老年人形象获取不当流量，编造离奇故事带货引流，侵害的是消费者的知情权、自主选择权和公平交易权。他强烈建议，《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应明确加入“网络保护专章”，加强对老年人的网络保护。
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占领呼吁，平台应设置针对老年用户的推送限制或风险提示；强化对AI账号的识别与处置，对批量生成、话术模板化的账号及时采取限流、下架等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