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林涓
在福建上杭籍学者邱锡凤的书房里，打印成册的书稿码得整整齐齐，摞起来有近20厘米高。纸页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国际音标、古音反切与方言释义，随手一翻，都是客家人说了千百年的乡音——这是今年9月刚刚定稿的《客家方言上杭话大词典》（书稿），320余万字、收录9.2万余词条，出版后，将是一部较有分量的完整的客家方言专项词典。
邱锡凤深耕客家方言研究近40年，他曾是海都记者。从大学时在楼道路灯下啃方言学著作，到伏案十五载打磨这本厚书，数十年的时间里，他始终在和客家话的“音”与“字”打交道。“我们客家人有句祖训，毋卖祖宗田，莫忘祖宗言。”邱锡凤指尖抚过身旁半人高的古代典籍参考书，笑着说，“很多话大家天天挂在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写、源头在哪。我做这本词典，就是想给每一句乡音找着‘根’。”
十五载磨一书 一场与古籍为伴的长跑
邱锡凤与客家方言研究的缘分，从福建师大文科楼的一场讲座开始。
刚读中文系的他，第一次听著名方言学家李如龙讲座，对方随口说出的两句地道上杭城关客家话，让这个从闽西乡下来省城读书的年轻人瞬间红了眼。“就像在陌生的地方碰到了自家人，亲切感一下子就涌上来了。”邱锡凤说，自己从小对语音的敏感在那一刻被彻底唤醒：小学拿过查字典比赛第一，中学对着英语课本抠国际音标，这些经历，让他有了研究客家话的决心。
大学四年，他泡在图书馆翻遍了方言学著作，课本空白处写满了国际音标的批注。宿舍晚上11点熄灯，他就搬着凳子坐到楼道的路灯下看书，常常一坐就到下半夜。同学在宿舍打牌消遣的时间，他全耗在了图书馆和教室里。大二那年，他写出了人生第一篇方言调查报告；大三做词汇研究，为了收集方言词，愣是把《现代汉语词典》逐句逐行翻了十四五遍；本科毕业时，他的近二十万字上杭客家话调查报告获评优秀论文。这份学生时代的成果，成了二十多年后这部大词典的雏形。
2012年，在出版《上杭客家话研究》之后，邱锡凤正式启动词典编撰。“当时想着，三五年时间应该就能做完。”他没想到，这一头扎进去，就是整整15年。
最初的基础词表只有一两千条，远撑不起一部词典的体量。邱锡凤拿出“解剖一只麻雀”的劲头，以自己的母语蓝溪客家话为基底，搬出《说文解字》《广韵》《集韵》《汉语大字典》《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等一大摞古今典籍，逐字比对古今读音与释义，考证每一个客家方言词的本字与源流。
这是一场只靠业余时间坚持下来的漫长长跑。白天要忙本职工作，晚饭过后他便一头扎进书房，常常伏案到深夜12点后，日均投入钻研十小时以上，一晃就是十几年。十五年间，他先后用坏了4台电脑，键盘常用按键被指尖磨得发亮、凹槽明显。2025年书稿主体杀青后，为了让普通读者看得懂，他又花了几个月为所有词条新增客家话拼音，今年9月，历经三次全面修订的《客家方言上杭话大词典》（书稿）最终定稿，并由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李如龙作序定名。这部词典每个单字都标注了古音来源与客家话读音，补上了客家话长期“有音无字”的短板。
老方言遇上新场景
千年乡音拥抱数字时代
在邱锡凤眼里，方言从来不是“上不了台面”的土话，是承载着千年文脉的活化石。
“很多人以为客家话里的‘pi3 si3 般大’是拿‘鼻屎’（音pi3 si3）打比方，其实这个词出自《诗经・召南》的‘蔽芾甘棠’，本意是形容东西小，是客家读书人的戏谑说法——把‘芾’字下的‘巿’戏读成‘市’，这样，把古汉语的用法保留在了日常口语里。”邱锡凤说，像这样的例子在词典里比比皆是：大家常说的第一人称“nga2”，对应的本字就是“我”，传承的是北宋《广韵》里“五可切”的唐宋古音；日常称呼里的“阿嬷”（阿嫲），背后藏着从宋代韵书到今天各地方言的读音演变脉络。
让他忧心的是，方言断代正在加速。“现在的孩子大多只会听不会说，很多词只知其音不知其字，再往下传，这些藏在方言里的文化就断根了。”邱锡凤说，这本词典不仅是给研究者用的，更是给所有客家人的“乡音字典”——书里既有适合专业人士的国际音标，也有方便普通人读的客家话拼音，就是想让更多人看得懂、用得上。
步入人工智能时代，这部客家方言词典更有了全新的时代价值。如今普通话、粤语、闽南语的智能语音交互早已走进千家万户，客家话却一直是短板。“因为没有标准化的字词库，语音识别只能用同音字替代，准确率大打折扣。”邱锡凤目前冀望能与科大讯飞、阿里巴巴、字节跳动等企业进一步交流，以便做出全链路客家话大模型，真正实现客家方言的人工智能化。“如果让发音人自由录句子，生僻字永远录不到。大家会下意识换个简单的说法绕过去。” 邱锡凤说，目前一些互联网大厂的语料采集做法，有明显短板，而他的词典覆盖了从日常到生僻的完整词汇体系，能为AI训练提供全面、准确的语料依据，使客家话语音识别与语音合成向纵深推进，使客家话智能语音尽快走进政务服务、智能家居等更多场景。
为了让乡音触达更多人，邱锡凤早早就把阵地搬到了线上。他运营的客家话唐宋音网上线十余年，布局收录全国16个省市的客家人聚居区的客家方言口音数据，网站支持声母、韵母、汉字多维度检索，点一下就能听到对应发音，既是年轻人学方言的工具，也是全球客家人的语言寻根平台。
近几年，他还玩起了短视频，坚持日更科普方言知识，把晦涩的音韵学变成老百姓听得懂的小故事，把客家话中蕴含的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一一解析给当代的读者。邱锡凤说，接下来词典正式出版后，他还想继续完善客家话语音数据库，让更多人能听见客家话、读懂客家话、传承客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