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林涓 文/图
近期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用一封封侨批，触动了无数人内心最柔软的情愫。而这般饱含思念与牵挂的故事，其实在福建已写了上百年。5月20日，记者走进福建省档案馆，寻找那些福建侨胞寄往家，也寄往国的“情书”。
侨批，是近代海外华侨寄回故乡，兼具家书传情与钱款汇兑双重作用的特殊通信载体。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在福建方言里，“批”即为书信。曾经，无数福建子弟远赴南洋谋生，侨批就此成为他们与故土亲人遥遥相依的唯一纽带。素来重情内敛的福建人，不善直白诉说心意，他们把最深沉的爱意，都化作了漂洋过海的银钱与一笔一画的叮嘱。
写给爱人的“表白情书”
在福建省档案馆二楼展厅，一封侨批吸引人久久驻足。此信出自漳州角美旅菲华侨黄开物之手，收信人是他的妻子林选治。信件历经岁月洗礼，墨迹早已淡去，但字里行间的温度却依然滚烫。
黄开物寄给妻子林氏的侨批主要有3个时间段：1903年7月至1905年7月、1907年1月至1911年6月、1913年7月至1916年3月。聚少离多的日子里，他用100封左右侨批维系着跨越山海的爱情。
黄开物寄给家中的侨批，不仅有维系家庭日常开销的生活费，还有布、椰油、玻璃瓶、童子毛纱袜、铜汤匙、铜锁、雪文（肥皂）等用品。这些侨批大部分是通过批局寄送，少部分由水客寄出。
按照当时的旧俗，侨批封面上不写女人的名字，而是书写家乡至亲的名字，内信再写明给妻子。但黄开物偏要打破这个规矩，大部分批封上都写下“拙荆林氏妆次”。这看似简单的六个字，是那个年代一个丈夫能给妻子的最大的尊重。
和许多两地分居的夫妻一样，妻子林氏有自己的担心，怕丈夫欺瞒她，在海外另娶他人。黄开物则在批中大胆表白心意，让妻子林氏放心，“全无涉及花柳，此其人皆知，此心昭明日月”。他到菲律宾十几年，从不寻花问柳，并一再表示，自己在异国，就像“作客”一样，心在故乡。
福建人的爱，都藏在琐碎的日常里。黄开物的侨批里，还多次提到有关孩子的照料事宜，大都是柴米油盐的牵挂。“目下秋末，内地天气渐冷，二小儿夜间须细心照料，儿脐腹间须用厚毛巾缠束，方为妥适。”
当时，黄开物作为较早接触外界新思想的人士，他一直希望妻子能够不再缠足。
在寄给妻子林氏的侨批里，他先后多次劝妻子放足。起初是耐心细数好处：“行路免艰难也，出外舟车免畏怯也，操作得自由也。”见妻子迟迟不肯，他又在信中近乎严厉地叮嘱：“而汝放足一事，切当实心而行，万勿徘徊”……这份近乎执拗的坚持背后，是一个丈夫最深切的疼惜。
写给家乡的“成长情书”
侨批里的情义，从来不止于小家。兴学育才是福建侨胞最热衷的事业，省档案馆里收藏着一封侨批：1934年印尼泗水华侨郭溪泉寄给泉州浮宫城内社妻子何氏的侨批，信中告诉妻子，家中小孩要及早入校读书，否则会变成无用之人。
而这些，也道出了无数福建侨胞的心声。他们深知，教育是改变家乡命运的根本。“他们自己吃尽了没文化的苦，宁愿在海外住简陋的工棚、吃最便宜的饭菜，也要把攒下的钱寄回家供孩子读书。”福建省档案馆编研开发处四级调研员朱肖肖介绍，从城市的中学到乡村的小学，八闽大地上许多老校，都有着华侨捐资助学的印记。据了解，1949年至1966年，华侨捐资办学达5494.34万元人民币。
由在菲律宾的华侨黄开銌寄给黄开物的侨批就很具代表性。该侨批由著名的天一信局转驳，邮戳为1921年10月。这封侨批包含锦宅华侨学校旅菲校董会致黄开物的内信，其内容有：“惟目下生理更形衰败，请候时机的有钜款。想前函早已邀鉴矣。惟新校舍破漏之处先从简省修理，则开用数百元，可免春来而雨漏之患……”从信件中可以看出，黄开物的家族在菲律宾的生意当时并不顺利，然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拨出钱款来支持家乡的教育事业，并许诺将为校舍修缮筹款。
写给祖国的“热血情书”
“当国家陷入危难，福建侨胞心中的小家情怀便升华为炽热的家国大义。他们深知，没有国就没有家，只有国家强大了，海外华侨才能挺直腰杆。”朱肖肖介绍，侨胞们虽身居海外，却心系祖国，在辛亥革命和抗日战争时期，广大爱国华侨义无反顾，慷慨解囊，甚至不惜捐躯为国，为实现民族复兴、国家富强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立下了不朽功勋。
抗日战争时期，更是福建侨胞家国情怀集中爆发的年代。九一八事变后，海外闽籍侨胞纷纷行动起来，以各种方式支援祖国抗战。许多侨批的附言都写着“牢记国仇”“誓雪国耻”等。
1939年，厦门同安籍菲律宾华侨康起图寄给妻子王申妃的侨批，就要求家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中国国民份子，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此乃当然职责……”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侨批不仅是一张轻飘飘的纸，也是海外侨胞对家乡、对亲人、对朋友的深深牵挂，更是对祖国河山的无比担忧。”朱肖肖告诉记者，这些华侨华人与国内眷属共同形成的“集体记忆”文献，生动地呈现出广大福建华侨华人刻苦耐劳、自强不息、团结互助的拼搏精神和恋祖爱乡、乐于奉献的高尚情操。
百年光阴流转，侨批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但福建人这份内敛深沉的情义却永远流传了下来，就像《给阿嬷的情书》里那些留在信纸上的爱一样，福建人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穿越百年时空，依然生生不息。